盐。又是盐。
江南陆氏,三代盐商。他的祖父经营盐铺起家,父亲继承了家业,到他这一辈,因为考中了进士做了官,族中的生意就交给了叔父打理。陆家在江南盐商中不算大,但也有头有脸。盐引案要是真的查起来,陆家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想起陈文渊说的“不要看人”。也许,他不看人,人也会来看他。
他把窗子关上,回到案前,继续看卷宗。
翻到万历十二年的一册盐引缴销记录时,他看见了一个名字——陆怀仁。那是他叔父的名字。记录上写着,陆怀仁名下的盐铺,在万历十二年三月缴销盐引一百二十张,数目正常,没有异常。但陆砚清知道,他叔父的盐铺,正常年份的缴销量应该在八十到一百张之间。一百二十张,超出了正常范围。
他没有在卷宗上做任何标记。他的手指在那条记录上停了片刻,然后翻了过去。
夜深人静,雨声绵绵。
陆砚清把最后一册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灯影在他的眼皮上跳动,一明一暗,像是什么人在远处打着灯笼,越走越近,又越走越远。他的脑子里很乱,很多信息在打架:数字、名字、年份、涂改、少了的页码、多出来的数字、他叔父的名字、陈文渊的话、“不要看人”、锦衣卫、盐引案、贪墨、党争……
那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
他睁开眼,灯还亮着,雨还在下。他的目光落在案角的那盏茶上——今天的两盏茶,昨晚的那盏还在,今天的那盏也凉了。两盏茶并排放在案角,像两个沉默的客人,坐在那里,陪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让人收走。也许是因为那盏茶是热的,所以案头没有那么冷;也许是因为那盏茶是有人送的,所以他觉得不是一个人在待着;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忘了。
他伸手碰了碰茶盏,凉的。
他的手收回来,落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还有小半,没有干。他拿起墨锭,又研了几圈,墨汁荡漾,映着灯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潭。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砚台上方,墨汁将滴未滴。他想了很久,落笔,写的是——
“万历十二年九月十七,夜,雨。理盐引案牍讫。有疑数处,未敢妄言。录于此,以备后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