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好窗,回到案前,继续看卷宗。
在翻到万历十一年底的一册盐引存根时,他停了下来。这一册的装订线被人拆开过,又重新缝上了。缝线的手法很专业,用的也是同样的麻线,但打结的方式不同——原装的是死结,这个是活结,一拉就开。他不动声色地翻看内页,没有发现明显的涂改,但他注意到,某些页的张数与目录不符,少了三页。
他把那一册单独放在一边,和其他有问题的卷宗放在一起。
如是,一夜过去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砚清趴在案上眯了一会儿。他没有睡熟,只是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卷宗。他梦见了江南——不是具体的什么地方,而是一种感觉,潮湿的、温润的、带着桂花香气的风,从很远的什么地方吹过来。梦里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声音很轻,很好听。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天亮透之后,翰林院开始有人来了。脚步声、说话声、开门关门的声响,把夜里那种坟墓般的寂静冲散了。陆砚清洗了脸,整理了衣冠,把案上的卷宗重新码好,坐得端端正正。如意送来早饭的时候,看见他家大人眼睛里有些血丝,嘴唇也有些干,就知道又是一夜没睡。
“大人,您昨晚又没回去?”如意的声音里带着心疼。
“理完这几册就回。”陆砚清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有些凉了。他没有说什么,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如意看了看案角那盏茶,昨天的那盏还在,茶汤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茶叶沉在盏底,看着有些凄凉。“大人,昨天的茶没喝,今天还送吗?”
陆砚清看了那盏茶一眼。“送。”
如意应了,收拾了碗筷出去。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盏新茶,还冒着热气。“茶摊老陈说,那位爷台吩咐了,茶要日日送,您不喝也要送。”他把新茶放在案角,把旧的收走了。
“那位爷台,老陈可说了是什么人?”陆砚清问。
如意摇头。“老陈嘴紧得很,只说是个爷台,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陆砚清没有再问。他的目光落在那盏新茶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影里打着旋。他不喝茶,但这盏茶的热气,让他觉得案头没有那么冷了。
他没有喝。但他也没有让人收走。那盏茶就在案角放着,从早晨放到中午,从中午放到傍晚,热气散了,茶叶沉了,茶汤凉了。陆砚清偶尔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