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福的话,像一把重锤,一句一句,砸在老周头的心上。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到了墙角,那块破席子下面。
那下面盖着他花了大半积蓄、还搭上大洋才换来的那一百多斤散发着淡淡霉味、来自“庆泰永”的高价陈年小米。
冰冷的铁皮罐头盒子……
堆积如山的崭新粮袋……
儿子口中“够吃一年半载”的轻描淡写……
“美国货”……
“天天能吃上肉”……
这些鲜活充满冲击力的细节,和他墙角那袋死气沉沉、愚昧可笑的“囤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噗通”一声。
老周头腿一软,瘫坐在了身后的条凳上。
手里一直攥着的蒲扇,脱手掉在地上。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手却不受控制地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装着“庆泰永”高价粮票据和找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周大福还没察觉父亲的异样,依旧沉浸在震撼和兴奋里,絮絮叨叨说着仓库见闻,说着那些士兵多么精悍,说着未来多么有盼头。
老周头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只有儿子挥舞的那个冰冷铁盒,和墙角那袋刺眼的霉米。他仿佛看到自己昨天在恐慌和谣言中做出的那个“聪明”决定。
过了很久,久到周大福的兴奋渐渐褪去,开始奇怪父亲为何一直不说话、脸色如此难看时,老周头才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墙角。
“大福……”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去……去‘庆泰永’问问。”
周大福一愣:“爹,问啥?”
老周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有近乎绝望的清醒,还有一种狠劲。
“去。”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问问他……他那些‘顶好的存粮’……能不能,退。”
周大福一愣,随即脸上涌起怒气:“退?爹!咱被那姓刘的王八蛋坑惨了!拿霉米充好粮,还卖天价!告他!咱去街公所,去刚才那仓库找带队的长官告他!他们肯定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