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夜,西林大营发生了一件事。
事很小,小到没有记录在案,没有人提起。
但每一个经历过那夜的人,都永远忘不了。
那夜子时,炊事房的老兵赵大楞,端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走进了伤兵营。
伤兵营里躺着二十三个重伤员。他们是前几次“觅食行动”中负伤的——有的被流民咬掉耳朵,有的被平民用锄头砍断腿,有的在争抢“食源”时被自己人误伤。
他们躺在那儿,等着死。
或者等着被吃。
赵大楞走到一个断腿的年轻士卒面前,蹲下,把陶碗递过去。
碗里是肉汤。热气腾腾,油汪汪的,飘着几块炖得酥烂的肉。
“吃吧。”赵大楞说。
年轻士卒没有接。
他望着那碗肉汤,望着汤里那几块肉,忽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这是什么肉?”
赵大楞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年轻士卒尖叫起来。
他挣扎着要跑,却忘了自己断了一条腿。
他从床板上滚下来,拖着血淋淋的断肢往外爬,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黑红的血痕。
“我不吃!我不吃人!我不吃——”
赵大楞站起身,望着那个拼命往外爬的年轻人,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没有追。
他只是端着那碗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
他低头,自己把那碗汤喝了。
喝完,他蹲在伤兵营门口,望着那轮惨白的月亮,小声说:
“你们不吃,我吃。”
“吃了,才能活。”
“活了,才能继续吃。”
“吃到最后,要么吃完别人,要么被别人吃完。”
“你们不吃,就是让别人吃。”
“你们甘心吗?”
没有人回答他。
伤兵营里,只剩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一夜,伤兵营少了四个人。
第二天早上,炊事房又多了几块肉。
没有人敢问那肉是从哪来的。
也没有人问那四个人去了哪里。
只是从那以后,伤兵营的伤员们再也不敢在夜里睡觉。
他们睁着眼,躺到天亮,望着门口那只缺了口的陶碗,一眨不眨。
像一群待宰的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