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才过了头一个礼拜,护城河边的梧桐叶就开始落了。阿黄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之间,望着巷口的眼神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它的皮毛比前两年暗淡了些,嘴边的白毛从几根变成了一小片,眉骨上那道年轻时和野猫打架留下的旧疤,如今被白毛衬得格外明显。
它老了。这是它在这个院子里度过的第九个秋天。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阿黄的耳朵噌地竖起来,脖子也伸直了。它仔细分辨着那脚步的节奏——不是。不是那个慢吞吞的、右脚比左脚重一点的脚步声。它的耳朵又耷拉下来,重新把下巴搁回爪子上,眼皮半阖,遮住了那层灰蒙蒙的失落。
这样的期待和失落,它每天要经历几十次。收废品的老赵蹬三轮经过,它抬头;隔壁陈婶买菜回来,它抬头;巷口小孩追逐打闹,它抬头。每一次脚步声响起,它的耳朵都会动,然后是脖子,然后是整个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在听见脚步远去的那一瞬骤然松弛,弹回来的是无声的叹息。
五年了。
老李被那辆白色救护车带走,已经整整五年。
阿黄不懂时间怎么算。它只知道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门口的槐树绿了又黄,巷子里卖豆腐的梆子声响了又歇。它只知道老李不在的每一天,都是一模一样的——天亮,等;天黑,等;下雨,在门廊下等;下雪,在门槛边等。肚子饿了去陈婶家门口吃两口剩饭,渴了去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舔几口,然后回来,继续等。
陈婶说,老李去了很远的地方。它不懂“很远”是什么意思。它只记得老李走的那天,躺在那个带轮子的铁床上,脸色白得像冬天的雪。它追着铁床跑,追到巷口被铁门挡住了。它扒着铁门叫,叫得嗓子都劈了,铁门纹丝不动。老李的手从白布单下面伸出来,朝它的方向挥了一下,嘴动了动,它没听清他说什么。后来那辆车开走了,呜啦呜啦的声音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那是它最后一次看见老李。
后来它偷偷跑出去找过。它跟着那辆车的味道追了好几条街,追到一座灰色的大楼前。门卫用扫帚赶它,它绕到楼后面,趴在一排垃圾桶旁边守了三天三夜。第四天陈婶的儿子骑着摩托车找来,把它拽上后座带回了家。陈婶说它瘦了一圈,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
后来它不跑了。不是不想找,是怕自己跑出去的时候,老李回来了找不到它。
它开始把落叶叼回来。
这个习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