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它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李还在。他坐在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翘着二郎腿,左脚上的拖鞋挂在大脚趾上,一晃一晃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发丝都亮晶晶的,像罩着一层薄霜。他偏着头看窗外那棵梧桐树,黄叶正一片一片地从枝头落下来,阳光穿过叶隙洒在他脸上,光影不停地流转。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那种噪音,但在阿黄听来比任何声音都好听。
    “阿黄,你看,叶子又落了。”
    梦里的阿黄蹲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着,应了一声。老李弯下腰,粗糙的手落在它脑袋上,从额头摸到耳朵,再从耳朵摸到下巴,指腹上的老茧刮过毛皮,痒痒的,暖暖的。
    “这一片给老王,他爱喝酒,用叶子卷起来当口哨吹。”老李指着最大那片梧桐叶,声音带着疲惫但快活,“这一片给你,你当年就是在梧桐树下的垃圾桶旁边被我捡回来的——比这片叶子还皱。”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好像在分配什么珍贵的宝物。
    阿黄在梦里舔他的手,舌头碰到他虎口上的伤疤,那道疤是他年轻时候在工厂被机器夹的,好了之后留下一道白印子,冬天会发痒。老李痒的时候就用另一只手搓那道疤,搓得皮都红了,阿黄就凑过去舔,舔得老李笑着推它的头,“行了行了,口水比药膏还管用。”
    然后梦境变了。还是这间屋,还是这张藤椅,但阳光不见了,窗外是暗沉沉的雨夜。老李仰面靠在藤椅上,脸埋在阴影里,只有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腕上缠着一根透明的管子,管子另一头连着一个挂在衣架上的药瓶。阿黄蹲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用体温焐热他冰冷的裤管。雨水打在梧桐叶上,啪啪啪的,把叶子一片一片打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巷子里,落在无人经过的青石板路上。
    阿黄在梦里呜咽了一声,声音细得像漏风的风箱。它知道自己老了,连梦都做不完整了。从前它能梦见整条巷子的每一个细节——哪家门口堆了煤球,哪家窗台上晒了辣椒,哪根电线杆上贴了寻狗启事。但现在梦越来越短,越来越碎,有时候刚梦见老李的脸,就被腿疼醒。它的后腿越来越没力气了,站起来要费半天劲,走路的时候右后腿总是拖着,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磨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王奶奶说过,狗老了就是这样。先是走不动,然后是吃不下,最后是睡过去就不醒了。阿黄不怕睡过去——它怕的是睡过去以后,春天来了,梧桐叶又落了,没有人替老李收起来。

关闭+畅/阅读=模式,看最新完整内容。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