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麦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抱着荞麦的本体。枕面上那朵歪花的线头又松了,她想把它塞回去,但手指不太听话了。她的指甲盖上的织物纹路变得很模糊,像被洗了太多次的布,格子的边界都看不清了。
她用指尖去够那根线头,够了三次,每次都差一点点。线头在她眼前晃,像一根细小的白发,她怎么都抓不住。
最后她放弃了。把枕头抱紧了一点,下巴搁在枕面上,歪着头看沙发上的梨枝。
梨枝坐在沙发上,旗袍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不是故意松的,是扣子自己松的,荞麦看到过,梨枝低头的时候,领口那颗扣子会自己往外滑,滑到一半又卡住,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出门。
她的脸色比以前更白了。白得像旧唱片的底色,那种带一点灰的白,不是人的白,是东西的白。
"梨枝姐。"荞麦抬头。
梨枝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淡。像旧唱片表面的那种暗哑的反光,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一点。
"你还记得那首歌吗?"
梨枝没回答。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像唱片在转。
"你能唱吗?"
梨枝还是没回答。但她站起来了。
她走到客厅中间,站定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脚下画了一块亮斑。亮斑的边缘刚好碰到她的鞋尖,旗袍的下摆在亮斑的边缘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站了很久。
荞麦抱着枕头坐在地板上,看着她。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梨枝的呼吸声。呼吸声很轻,轻到要竖起耳朵才能听到。
然后梨枝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底噪。底噪比以前重了很多,像老唱片在深夜自动播放的时候,沟槽里的灰尘被唱针带起来,混进了旋律里。不是那种干净的声音,是一种掺了什么东西的声音,像沙子混进了水里。
歌词从"夜深了,星星都睡了"开始,一句一句地往外冒。
像从很深的水底打捞上来的沉船碎片。有的地方完整,有的地方断了,断了的地方就用哼的代替。哼出来的调子不连贯,像一幅被撕碎又拼起来的画,拼缝处全是空白。
*夜深了,星星都睡了*
*只有月亮还醒着*
*它在等,等一朵云*
*把它也盖住*
梨枝唱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断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她的手放下了,继续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