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赌气不说话的沉默。是嘴在动,喉咙在用力,但声音出不来的那种。像一台老唱片机,唱针落下去了,唱片也在转,可沟槽磨平了,什么都唱不出来。
荞麦蹲在餐桌旁边,歪着头看她。梨枝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旗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得严丝合缝,像怕什么东西从脖子那里漏出来。她的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一动不动,指尖的纹路一圈一圈的,比荞麦的更像唱片上的沟槽。
"梨枝姐。"荞麦把脸凑过去。
梨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连那层沙沙的底噪都没了。以前梨枝说话的时候,声音底下总垫着一层细细的杂音,像唱针刚落上唱片的那一秒。荞麦已经习惯了那种声音,觉得那就是梨枝该有的样子。现在那层底噪消失了,梨枝的声音变得干干净净的,干净得不像她。
"她也褪色了。"荞麦转头看向厨房门口。
沈鹿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指节发白。她穿着便利店的工服,头发扎得很紧,眼下那两道青色比昨天又深了一点,像被人用更深一号的铅笔重新描过。
"怎么办?"沈鹿栖把水杯放在台面上,声音很轻。
荞麦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麻,她用手拍了两下才缓过来。
"她忘了自己的歌。"
"歌?"
"那首摇篮曲。她以前记得的,虽然记不全了,但至少记得尾巴。"荞麦用手指比了一下,像在量一小截东西,"就这么长的一段。现在连这么长都没了。"
沈鹿栖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水杯边缘画圈,一圈一圈的,指甲蹭过玻璃杯壁,发出很轻的吱吱声。
"旧唱片店还在吗?"荞麦突然问。
"拆了。上周的事。"
"我知道拆了。我是说,东西还在不在?"
沈鹿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疑惑,但她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应该还有些没清走的。废墟堆在那儿,还没人来运。"
荞麦走到梨枝面前,蹲下来,把手搭在她的膝盖上。梨枝的膝盖硬邦邦的,隔着旗袍的布料摸上去,不像人的膝盖,像一张唱片的边缘。
"梨枝姐,我出去一趟。"
梨枝看着她,嘴唇又动了动。还是没有声音。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像唱针划过一道深沟时溅出来的那点火花。
荞麦知道她在问"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