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早膳备好了。"王氏端着托盘从堂屋出来,白粥小菜,素净妥帖,眼角虽有细纹,腰板却依旧笔挺如当年台州城头持剑而立的巾帼身影。
戚继光放下竹帚,接过粥碗却不急着动筷,目光落在院墙角落那柄搁置多年的腰刀上,刀鞘斑驳,血迹早已擦尽,唯有刀柄上的缠绳磨出岁月的光滑。
"今日可有书信来?"他问。
"兵部半月前那封已是最后。"王氏给他添了勺咸菜,"朝廷正忙着清算张相旧部,谁还记得千里之外有个卸甲归田的老卒?"
戚继光神色淡然,小口喝着粥,如同当年在义乌军中与士卒同食一般心平气和。他回乡已是第四个月,四个月前广东被劾罢官的诏书送到他手中时,帐下诸将跪了一片,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怒骂朝堂昏聩,唯独他自己,捧着那道圣旨静默片刻,便唤来副将交割防务,收拾了几箱书稿和旧兵器,便踏上了南下归乡的船。
船上十三日水路,他日日立在船头看两岸青山退去,似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是那重担已深深嵌入骨血,卸与不卸都已与他融为一体。
"老爷,"王氏忽然压低了声音,"昨夜李将军的人又来了。"
李将军是他在蓟州亲手提拔的部将,如今虽未被牵连削职,却终日惶惶不安。派来的人跪在门外不肯起,说朝中反张势力正罗织罪名,戚继光在蓟州十六年,军中半数是他的门生故吏,那些人铁了心要将"张党余孽"的帽子扣在他头上。前日已有人上疏弹劾他在蓟州"擅修敌台、靡费国帑",奏章措辞狠辣,分明是要夺功为罪。
"让他们回去。"戚继光放下粥碗,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告诉李将军,谨守本职便是忠君,莫为我这等闲人误了边防大事。"
王氏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一声。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当年浙闽抗倭,朝廷克扣军饷,他自掏腰包给将士发粮;蓟州修城,朝中权贵从中作梗,他带着士卒一砖一石硬扛着把两千里敌台建起来。如今功成被诬,他连争辩都懒得开口,不是怯懦,是骨子里的孤高与倔强,信我者不必辩,不信者辩也无用。
辰时三刻,戚继光进了书房。说是书房,不过是三间旧屋改造的斗室,北墙下整整齐齐码着十七口木箱,里头是他半生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