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出最上层那卷《练兵实纪》的最后几页纸,铺在案上,研墨提笔。窗外秋风卷着槐叶飒飒作响,笔尖落下,墨迹沉着如铁。
"练心,则军心固;练胆,则士卒勇;练技,则战必胜。三者皆备,虽敌强十倍可破也……"
写到此处他笔锋一顿,目光虚虚投向窗外。蓟州长城上的空心敌台,此刻可有人在巡视?台州城外他亲手布下的鸳鸯阵,如今可还有将领操练?北疆天寒,将士们的冬衣可曾发足?
王氏端着一盏热茶推门进来,见他发愣,便轻手轻脚把茶搁在案角。戚继光回过神,看着她鬓边悄然生出的白发,忽然伸手握住她的腕子。
"这些年,跟着我吃了多少苦。"
王氏一怔,随即抽出腕子在他肩头拍了一记:"少说这些没用的,你且写完,午膳给你炖鱼汤。"
她转身出去,步履轻快,一如当年在台州城头扯着嗓子指挥妇孺抛石守城时的利落爽直。戚继光望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嘴角弯了弯,又垂下眼帘看向案上兵书。
他想起嘉靖三十四年那个春日,他第一次在义乌矿场看到那群悍不畏死的矿工,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矿镐高举如林,他站在高台上嘶声立誓——"募尔等为兵,必带尔等杀倭保家,有死无退!"那些人最终随他九战九捷,扫平浙闽倭患,可又有多少人倒在了台州城下、横屿滩头、仙游壕前……
那些名字他记得清清楚楚,一个个刻在心里,比任何功勋簿都更沉重。
午后,有人叩门。来的是登州卫一个新任的把总,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腰挎军刀,满面风尘,进门便抱拳跪倒:"末将陈勇,奉山东都指挥使之命前来……"
戚继光不等他说完便摆手让他起来:"可是朝廷有旨?"
陈把总脸上掠过尴尬,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都指挥使大人说,朝中风声紧,请您……请您暂避锋芒,莫要与故旧过多往来,省的落人口实。"
那信上措辞客气,却字字透着担忧与疏远。昔日同僚,如今避他如避瘟。
戚继光将信轻轻折起,神色平静无澜:"烦请回禀都指挥使,戚某归乡闭户,唯著书课孙,不问世事,自然不会给诸位添麻烦。"
陈把总如释重负,又连行几礼才告退。院门关上那一刻,戚继光背着手站在檐下,望着天边流云缓缓聚散,忽然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