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带着夜半残留的凉意,穿廊过榭,卷动檐角垂落的素色帘布,轻轻扫过青石阶上凝结的薄露。整座宗门尚沉在静谧之中,各阁各舍门窗紧闭,不闻晨起诵经之声,不闻弟子练剑之音,唯有风声簌簌、叶落沙沙,衬得偌大仙门庭院空旷清冷。
萧野是整座内院最先醒的人。
杂房木门轻启,一道清挺修长的少年身影缓步踏出。一身青灰粗布短衫浆洗得发白,却平整干净、无半点褶皱污渍,袖口被他习惯性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肌理干净的手腕。常年劳作打磨的掌心覆着一层薄茧,握上竹扫帚时,姿势稳熟、力道匀称,是日复一日练出的规整模样。
他眉眼生得清亮利落,眉峰不锐不钝,扬开时带着少年人天生的舒展桀骜,落敛时又温顺平和、极好相处。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漆黑透亮,寻常时日里总挂着一层浅浅淡淡的笑意,松弛、无害、随性,任谁看了,都只当他是天性愚乐、不知愁苦、安分听话的底层杂役。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开朗随和,是他在遍地冷眼、步步磋磨的底层世道里,练出来最稳妥的护身皮囊。
昨夜巡夜弟子闯房撒纸、刻意刁难的闹剧,仿佛半点未曾落在他心上。眼底无郁结、无愠怒、无不甘,神色干净坦荡,步履轻快踏过微凉石阶,准备照旧清扫整座内院。
刚行至中院岔道口,他脚步微顿。
晨雾朦胧的廊檐之下,立着一道熟悉的素色身影。
沈言之去而复返。
不过一日未见,整个人的气场已然全然不同。
前日决然离山时的傲气、愤懑、不甘,尽数被一夜的冷静磨平。此刻的他褪去初入宗门时锦衣玉冠、贵客论学的温润矜贵,一身半旧素色长衫简简单单,玉冠摘去,仅用一根木簪束发,衣衫边角微有褶皱,是连夜赶路、无心打理的模样。
他身姿依旧端正挺拔,却不再有居高临下的松弛底气,眉眼间压着几分局促、几分难堪,还有几分被迫落地的安分。
晨风吹动他衣摆,他静静立在廊下,看着迎面走来的萧野,沉默片刻,主动开口,嗓音低缓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
“我回来了。”
没有繁复解释,没有刻意掩饰,只有直白简单的三个字,坦然承认自己昨日意气用事、今日无路可归的窘迫。
萧野握着扫帚的手腕微停,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半分讶异,更无半分嘲讽戏谑,只依旧挂着少年干净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