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舟坐在竹寮的门槛上,背靠着冰冷的竹制门框,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眼前被雾气模糊的、摇曳的竹影。他身上依旧穿着昨夜那身干净的青布衣衫,头发被晨露打湿,几缕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泪水干涸的痕迹犹在,混合着溪水洗过的清冷,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不再像昨夜那般空洞死寂,而是沉淀下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复杂的茫然。
一夜未眠。不,或许睡了片刻,在极度的疲惫和心神损耗下,意识短暂地陷入混沌。但梦里,依旧是那些字迹,那些话语,是父亲(谢凌峰)痛苦挣扎的脸,是萧离(永宁公主)冰冷决绝的眼神,是那场在想象中愈发清晰、也愈发惨烈的大火……然后,他便会被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涔涔,再无睡意。
他反复地、强迫自己去“理解”笔记中的每一个字,去“体会”父亲当时的处境和心情。理解,却无法原谅。体会,却更加痛苦。他试图将那个“为了家族、为了妻儿、为了他(谢云舟)而选择沉默、选择自保、选择背叛朋友”的父亲,与记忆中那个虽然严肃、却教他仁义礼智、教他忠君爱国、为他前途筹谋的父亲,重叠在一起。可两张面孔,无论如何也无法拼合,反而在脑海中撕扯、对撞,带来更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恨吗?是的。恨父亲的懦弱与自私,恨他为了自保,竟能牺牲相交多年的挚友。更恨他,在铸成大错之后,不是坦然面对、以死谢罪,而是继续苟活,甚至……在十八年后的今天,在得知萧离身份后,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利用和算计!
可这恨意,却又被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悲哀和无力所包裹。那是血脉相连的悲哀,是发现自己敬仰、依赖了二十年的父亲,原来骨子里竟是这样一个不堪之人的无力。他无法像萧离那样,可以纯粹地、毫无负担地去恨,去复仇。因为他身上,流着谢凌峰的血。他的存在,他的成长,甚至他如今能坐在这里痛苦挣扎,某种程度上,都是建立在父亲当年那场背叛所带来的“平安”之上的。
这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灵魂,让他觉得自己也沾染了那份罪孽,变得肮脏、不配。
脚步声,很轻,踩在沾满露水的竹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谢云舟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