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诚缓缓吐出一口气,从工作台前退开两步,然后转向周敏,声音恢复了刑侦人员特有的沉稳:“修复方案我倾向于第三种。不做任何填充修复,只做预防性保护。但在展柜的说明牌上,需要写明这幅画上有五行字,其中一行是紫外光下可见的隐签名。作者不是林远溪。”
“那是谁?”
“一个等了十五年没有等到回头的人。”
三
方诚从修复中心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秋天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蒸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没有急着上车,而是站在修复中心门口的爬山虎墙下,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号码的主人名字后面被他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出狱后联络”。
他拨了过去。响了五声,没有人接。他没有再拨,把手机放回口袋。苏宛吟还在服刑,她的手机由监狱统一保管,这个号码只有等明年春天她出狱之后才会重新开通。但他还是存着,从五年前存到现在。
回到省厅已经是下午。方诚刚进办公室,小周就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探长,省美术馆正式发函了。他们同意修复中心的预防性保护方案,《虚影》在修复完成后将在省美术馆现代艺术厅长期陈列。开展日期定在明年四月。”
“四月?”
“对。文件上写的是‘配合春季特展系列,展期拟定为四月十五日开幕’。”
四月。苏宛吟的刑期到明年三月。她会在三月下旬的某一天走出女子监狱的大门,然后有大约三周的时间来适应一个她已经阔别七年的世界。四月十五日,如果她愿意,她可以站在省美术馆的展厅里,亲眼看到那幅她曾经在幕布后面待了四十分钟的画,被挂在墙上,被灯光照着,被观众围着。画框旁边会有一块说明牌,上面写着五行铅笔字的完整内容。
方诚忽然想起韩知远。韩知远在省第一监狱服刑,无期改判二十二年,已经待了五年,还剩十七年。十七年后他六十岁,苏宛吟五十三岁。老字号牛肉面馆的老板如果还在,大概已经八十多岁了。
“探长?”
方诚回过神来。“没什么。你去安排一下,修复中心那边需要一份完整的作品背景资料,包括案件历史。把苏宛吟的审讯记录里关于那四行字的部分摘出来。不,五行字。还有韩知远在审讯里说过的、关于第四行字的所有内容。整理成一份资料给周敏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