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雪夜图书馆
雪是从下午三点开始下的。
到了晚上九点,整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一个消音器。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吞掉了,车流的喧嚣、行人的脚步、远处地铁进站的轰鸣,全都闷在了二十厘米厚的积雪下面。槐荫路上最后一个关门的便利店店员拉下卷帘门的时候,雪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踝。
槐荫路尽头,是市立第四图书馆。
这栋楼有八十年历史,欧式折中主义风格,外墙原本是米黄色花岗岩,现在已经被岁月和尾气熏成了灰褐色。正门上方刻着一行拉丁文,字母被酸雨腐蚀得残缺不全,勉强能认出是“Scientia lux vestra”,知识是你们的光。四年前新图书馆在开发区落成,这栋老楼就被关了,围墙上刷了“危房待拆”的红漆,大门锁了两道铁链。
但今晚,铁链被人剪断了。
报案人是个外卖骑手。他抄近路穿过图书馆后巷时,电动车的灯光扫过二楼窗户,照见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是倒着的。”骑手在报警电话里说,“挂在窗框上,晃来晃去。我以为是谁晾的衣服,但谁他妈会在废弃图书馆晾衣服?”
二十三分钟之后,一辆警车停在图书馆门口。
再过了四十分钟,刑侦支队的人来了。
带队的是林鹤声,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四十出头,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羽绒服,领口露出里面灰色毛衣的毛边。他在雪地里站了一分钟,抬头看着这栋黑黢黢的老楼,呼出的白气在帽檐上结了霜。
“现场在里面?”
“二楼,旧阅览室。报案人说看到倒挂的人影,我们上去之后发现不是挂着的,是躺在地上的。已经死了。”先到的派出所民警搓着手汇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初步判断是男性,大概五十多岁,没有随身物品,没有手机,没有钱包,身上没有任何能确认身份的东西。后门的锁被液压钳剪断,应该是从那里进来的。”
“手里呢?”林鹤声问。
民警愣了一下。
“手里有什么?”林鹤声又问了一遍。
“一本书。”
书。
二楼阅览室大得像一个篮球场,挑高至少有五米,两侧是高到天花板的书架,架子上的书早就搬空了,只剩下一些发霉的旧报纸和破碎的索引卡片散落在地上。天花板漏水,靠窗的墙角结了厚厚一层冰,冰面反射着刑侦技术员们打出的灯光,像一面碎掉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