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的关公像缺了半条胳膊,那是有一年夏天打雷劈断了房梁,砸掉的。
周仓手里的青龙偃月刀只剩下半截刀柄,刀头被人掰走了,据说被一个赌徒拿去当了锅铲。
殿里的香炉是空的,瓦缝里漏雨,墙根上长了一层青苔。
今晚殿里有火把。
三根火把插在砖缝里,噼噼啪啪地烧着松油,把缺了胳膊的关公照得一明一暗。
正殿的地上铺了两领破席子,上面躺了两个人:一个是老郑,一个是不认识的小漕兵,睡熟了。
老郑没有睡。
老郑的腿在傍晚的冲突里被箭射穿了,是城内哗变兵丁自己人闹起来的。
天津漕兵里分了两派:一派要降,说王怀礼的蓟镇兵到了,打不过,缴了刀至少能活命;
一派要打,说降了也是斩罪,不如打到死。
周铁枪拦在中间,老郑替他挡了一箭。
箭从大腿外侧穿进去,运气好,没断动脉,但一直在往外渗血,布条上洇了一片暗红。
老郑没喊疼。
他在蓟镇蹲在白马山墩上蹲了十四年,冬天脚冻黑了都不喊疼。
周铁枪坐在周仓像下面的石台上。
他今年四十一岁,看起来像五十多。
蓟镇的风把他的脸吹成了老树皮,额头上三道深沟一样的抬头纹,嘴角两侧两道刀刻一样的法令。
他左肩比右肩低一些,那是嘉靖三十六年中过一箭,箭头取出来了,肩膀再也没抬平过。
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块旧腰牌,木头做的,边缘磨得溜圆。
正面刻着白马山三个字,字迹都快磨平了,尤其是最后一个山字。
他被裁的时候没有交这块腰牌,照规矩要交的,但他想,反正白马山墩也没了,交不交都一样。
他把腰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三十二个小字。
最下面那一个是吴小六。
三个字,歪歪扭扭,刻得最轻。
尤其是那个六字:一个点儿拖得太长,横折断了,下面的两个点儿一大一小,看起来不像六,像一个没人画完的圈。
吴小六冻死的日子是嘉靖三十七年腊月,入冬以来第三个大风天。
白马山口的风那天大得能把人吹下城墙,吴小六从墙上值完夜下来,脚趾头全黑了。
墩台上的棉袄不够发。
不是蓟镇不发,是发下来的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