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在兵部门口等了他一个时辰。
他在值房里把最后几份塘报批完,盖上印,递给站在案前的主事。
主事接了塘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博没有看他。
他知道主事在想什么,兵部尚书今天被恩准歇息了,明天就把印交出去,这份塘报批不批其实无所谓。
但杨博还是批了。
该做的事做完,不管明天还做不做。
轿子从棋盘街拐进小时雍坊的巷子,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住。
门上没有匾额,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那是嘉靖三十六年严嵩的人来抄沈炼家时砸掉的。
这宅子是杨博后来从户部手里买下来的,便宜,因为死过人……
书房在后院。
杨博自己拿火镰把油灯打着了,灯芯噼啪跳了两下,火焰稳下来,把案上的东西照得半明半暗。
案上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蓟镇边墩部署图的副本。
这是他在蓟镇最后一年手绘的,画在桑皮纸上,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
图上密密麻麻标着一百多个墩台的位置,每个墩台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驻兵人数和把总姓名。
这是他做蓟辽总督时留下的东西。
兵部的正式档案里没有这么细的图,正式档案只管到卫所一级,墩台这种三十来个人的小哨位在兵部名册上只是一行数字。
但杨博毕竟在蓟镇待了八年。
第二样是王怀礼从天津送来的塘报。
这是最新的一份,用蜡封口。
兵部的人没敢拆,杨博虽然被歇息了,但王怀礼的塘报还是按旧例送到了兵部,并且按旧例没人在杨博不在的时候打开。
塘报上写得很简略:天津哗变兵丁约八百余人,占据卫衙,打出旗号清君侧,诛贪官。
领头的三人自称蓟镇被裁军士。
蓟镇被裁军士?
杨博在这几个字上用指甲划了一道印。
他在蓟镇待了八年,他知道裁兵是什么样的人。
拿了二两遣散银就被打发的边军老兵,流到哪算哪。
这些人不会无缘无故打出清君侧的旗号。
要嘛是真有怨,怨被裁,怨拿不到饷,怨朝廷忘了边关上站过岗的人。
第三样是去年蓟镇并墩裁撤清单的抄件。
这是他一早就从兵部职方司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