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锡爵把册子放下:
“他知道读书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忍不住要推导。给你一个开头,你自己会补出结尾。给你一个原因,你自己会推结果。”
“他说七分,你主动补了三分。到最后你比他还激动,因为你以为是你自己发现了真相。”
“他的确什么都没说。但比什么都说了还可怕。”
李三才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像是在消化什么沉重的东西。
“元驭兄,你说这本册子要是让严府的人看到了……”
“他们已经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本书出现在茶馆里的时间,跟你捡到它的时间,中间只隔了几个时辰。”
“这么短的时间,能同时覆盖茶馆、公示牌和贡院照壁三个地点,说明不是一个人放的。你们捡到它的时候,别的地方已经有人在读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本册子不止三本?”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如果不止三本。
如果是三十本。
如果三十本分别放在三十家不同的客栈、茶馆、公示牌、部院衙门。
那今天晚上,会有多少人读完这本书之后一夜睡不着觉?
……
崇文门外,一条没有名字的死胡同里,有一间没有招牌的小屋。
小屋的窗户被厚厚的蓝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从外面看,屋里漆黑一片,像是没人住。
沈默坐在桌前。
桌上有三样东西,一杯凉透了的茶,一叠裁好的竹纸,一支写秃了的小楷笔。
他把最后一张纸放在面前,蘸了墨,开始写最后一段。
“嘉靖四十年……上命各府州县设立常平仓,以备凶荒。”
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砚台上。
然后他开始翻。
从头到尾,逐页翻。
这本册子的内容他已经能背下来了。
上面关于嘉靖元年以来的每一年,每一年里发生的每一件可以公开查证的事,他都筛选过。
每一件的筛选标准只有一条,那就是能在邸报上找到原文。
水是滴水不漏的,每一滴水都是真水。
但把这些水滴排列起来,滴水落地的声音会组成一个名字。
不,不是他的名字,是读这本书的人自己心里生出来的名字。
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