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年穗的手一直放在他心口上,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那种温度让他知道自己是在说自己。
年穗用手势说:“你还想回去吗?”
楚雨臣说:“回哪?”
年穗说:“山那边。”
楚雨臣想了一会儿,说:“不想。”
年穗把手从他心口上抬起来,摸了摸他的脸。他的手指从楚雨臣的眉毛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从嘴唇摸到下巴。他摸得很仔细,像一个盲人在辨认一件东西。摸完之后他把手收回去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楚雨臣,蜷成一团。
楚雨臣从后面抱住他。年穗的身体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被河岸的石头围住的水潭。他们的心跳隔着两层皮肉和一层肋骨,一个快一个慢,但慢慢地,快的那一个被慢的那一个带慢了,像两条汇合的河流,流速不同,但水面是平的。
那个冬天是鹿角部落几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雪下了整整一个月。河面的冰从一指厚冻成了一臂厚,连早上用石头砸都砸不开了。年穗每天早晨还是去河边,跪在青石板上,但没有水可以浸手了,他只能把手放在冰面上。冰比水冷得多,他的手从通红变成青紫,从青紫变成白色。白色的手指像用蜡做的,没有温度,没有感觉。
楚雨臣不许他再去了。
年穗摇头。他用手势说:“河神要祈祷。不祈祷,河水会生气。”
“河水已经冻住了。”楚雨臣说。
“冻住了也是河。”
楚雨臣拦不住他。每天早上年穗还是去河边,把双手放在冰面上,闭上眼睛,嘴唇翕动。楚雨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手指从白色变成黑色。不是冻伤,是冻坏。食指的第一节变成了黑色,第二节变成了紫色,第三节还是白的。楚雨臣把年穗的手从冰面上扯下来,用自己袍子的下摆裹住,抱在怀里暖。年穗的手在他的怀里像个冰块,怎么暖都暖不热。
春天来了。
雪化了,河面的冰裂了。大块大块的冰顺水而下,互相撞击,发出巨大的咔嚓声。年穗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冰往下游漂,他的右手食指已经保不住了。祭司来看过,用石刀把坏死的部分切掉了,伤口用烧红的铁片烫了一下止血。年穗在祭司切他手指的时候没有出声,全程没有出声。他不能出声。他只能在心里喊,喊给河神听。
楚雨臣在切手指的那个下午,跪在部落外面的一棵大树下,用拳头砸树干,砸到皮开肉绽,骨头露出来。他没有哭,但他的嗓子哑了。他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