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有去过江南。不是没有机会,是没有心情。父皇在世的时候,他不能离开京城;父皇死了,他更不能离开。等到他终于可以离开的时候,去的不是江南,是刑场。冯七想到这里,觉得秦淮河的风景忽然变得刺眼起来。那些花红柳绿、莺歌燕舞,像一层薄薄的纸,糊在腐烂的骨架上,好看是好看,但底下是空的。他转过身,走回了织造署。
曹寅从京城回来后,整个人变了很多。以前他爱笑,爱在楝亭里纳凉喝茶,和冯七说说闲话。现在他不怎么笑了,楝亭也不怎么去了,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文书、算账目、写信,忙得脚不沾地。冯七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从他的脸色来看,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有一天晚上,冯七端着夜宵去书房,看见曹寅趴在书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冯七把夜宵放在一边,轻手轻脚地拿了一件外衣,披在曹寅身上。曹寅动了一下,没有醒,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冯七站在书案旁边,低头看着那些纸。纸上写的不是什么文书,也不是什么账目,而是一首诗。他看不太懂全诗的意思,但有几行字跳进了他的眼睛里——“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风起于青萍之末。风是从最细微的地方开始刮的,浪是从最微小的波纹开始形成的。曹寅在写这首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冯七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曹寅在担心什么。担心风会刮起来,担心浪会掀翻他的船。
冯七把外衣掖了掖,退出了书房。他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天一样。但他觉得,这月光太亮了,亮得不像真的。
洪武六年六月,京城来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普通的人,是康王——不,靖亲王的亲信。姓李,名德,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但眼睛很毒,看人的时候像刀子剜肉。他带来了靖亲王的口谕,要曹寅亲自去京城述职。曹寅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然后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臣遵命”,就再也没有说别的。
那天晚上,曹寅把冯七叫到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