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查”其实不太准确,更像是“翻”——把他那沓厚厚的病历翻来覆去地看,把能调到的检查报告全部调出来,甚至厚着脸皮给北京上海的几个专家打了电话。对方一听是江拾,都挺惊讶,说你居然会主动找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说少废话,帮我看个病例。
他们看完之后,回复的内容出奇一致:没见过,不确定,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我把电话挂了,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程昇的身体还在恶化,肝肾功能指标每周都在恶化,数据一次比一次难看,免疫系统像是收到了什么神秘的撤退命令,一摇白旗,全线溃败。但他的外表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他坐在病床上看书的样子,干净得像一幅画。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盯了整整两个小时。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办公室里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夏姐探头进来看了我三次,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说:“江医生,你今天不查房了?”
“查,”我说,“这就去。”
但我的脚没动。
我还在看那些数据。肝肾心脾肺,衰竭。他的身体在自我关闭,所有程序一个接一个地退出。
医学上有一个极其罕见的病症,罕见到很多医生一辈子都见不到一例。叫做原发性免疫缺陷综合征。说白了就是身体多个系统同时崩溃,找不出原因,没有治疗方案,从确诊到死亡的平均时间是半年左右。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他还剩九十多天。
我的手指搭在鼠标上,冰凉的塑料触感。办公室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走廊里有个护士喊了一句“十三床呼叫”,然后是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我忽然觉得很荒诞。
活了三百二十七年,我见过无数人死。死于战争,瘟疫,衰老,意外。我对死亡的态度可以概括为四个字:关我屁事。
我第一次这么在意一个人的寿命
为什么?
在我看来他头顶那个数字很刺眼。
他看书的时候会用手指轻轻摩挲书页的边缘,像在跟每一个字告别。
他对我说“谢谢”的时候,语气真诚得让我想砸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向十六床。
查房时间已经过了,走廊里安静了许多。我在十六床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