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现在可以问了。
“程昇,”我说。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疑惑。
“什么意思?”
“就是……”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或者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趁现在。”
“趁我还没死?”他说得很直接。
“对。”
他把千纸鹤放在床头柜上,靠回床头,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冷白色的光,他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有很多,”他说,“但都不太现实。”
“比如?”
“比如想去一趟北京,想爬珠穆朗玛峰,还有去冰岛看极光,去富士山看雪,去撒哈拉沙漠看星星,去新西兰跳伞,在北欧的某个小镇上住一整个冬天,烤着火看书。”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念着一份明知与自己无关的清单。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有一点亮——很微弱的亮,是灰烬底下最后一点火星。
“挺多的,”我说,“一个一个来呗。”
他转过头看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很标准的、用来打发人的弧度。
“江医生,”他说,“我没多少时间了,我自己清楚。”
“谁说的?”
“不用谁说,”他淡淡地说,“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我看着他的侧脸。日光灯下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的颜色很淡,颧骨的线条很利落。他还那么年轻,但他的眼睛已经老了。
“那如果有时间呢?”我忽然说。
“什么意思?”
“如果,”我慢慢地说,“你还有三年呢。”
他愣住了。
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窗户外面马路上隐隐的车流声,所有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日光灯管嗡嗡的低鸣,和他头顶那个只有我能看到的数字——。
那个数字现在是93。
我在撒谎。
我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永生者,在对着一个只剩三个月的人,睁着眼睛说瞎话。
“三年?”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我不太能辨认的东西,“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