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头一跨过去,天气便冷得紧了。风从北边山梁子上灌下来,贴着地皮走,把陈绍君家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树吹得吱吱响。檐下的冰棱子挂了一排,日头好的时候会滴水,但一到夜里,就又会冻成薄薄一层冰壳……
县城中学放假那一天,陈绍君特意坐车去县里接陈昭宁一起回来,她送了些食谱给老周,同时也买了大量年货。陈昭宁高兴得从村口一路小跑进院子。
这时,腊月已过半,年味也一天比一天重。陈绍君准备做些咸菜。于是他把自家那两口大陶缸搬出来刷干净了,从窖里翻出秋天收的芥菜、萝卜、雪里蕻,一筐一筐地择洗干净,码在案板上沥水。
她做腌菜的法子跟村里人不太一样,芥菜要用盐揉透了再压上石头,雪里蕻得晾半干才能下缸,萝卜条里搁一点辣椒面和一撮花椒,腌出来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嘣响。
头一缸萝卜条开出来的时候,她端了一碗去给王嘉礼。王嘉礼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筷子又伸过去夹第二根:“绍君,你这手艺从哪儿学的?咱这村里腌了一辈子菜的老婶子,都没你这味儿。”
“我教你啊!”陈绍君眨眼笑了笑。
消息传得快,没两天就有人端着盆子过来讨方子。先是隔壁的王大娘,后来又来了隔壁巷的李嫂,再后来连村东头刘家的媳妇也来了……
陈绍君一一接待,她没藏着掖着,谁问都教,把盐和水的比例、压缸的石板要多重、封缸之前要不要晒一晒,一五一十都说清楚,说到兴起还亲自上手给人示范:“你按我这个法子试一回,准成。不成你来找我。”
灶间里热气腾腾,但她的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跟许行简的关系,两个人谁都没再提。但平日里还是一起干活。
腊月二十八那天,陈绍君在院子里晾腌好的芥菜丝,拿筷子一根一根挑开,让它们均匀地铺在竹匾上。日头懒懒地照下来,不那么暖,可亮堂。陈昭宁蹲在旁边帮忙,手指头笨拙地拨着菜丝,嘴也没闲着,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在书里看到的新鲜事。陈绍君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弯弯但手上忙个不停。
突然——院门被人推开了。
姐妹俩抬头一看,都愣了下。
门口站着个年轻姑娘,扎着两个的短辫,穿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脸圆圆的,眉眼跟刘金玉有三四分像,但少了那股刻薄劲儿,看着倒像个老实本分的人。
——是刘金玉的女儿,陈秀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