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接壶,只淡淡看着水面。
“原本是要在石滩口歇一夜的,”林樊楼灌了一口,喉结发出两声粗重的吞咽,“但我瞧着今夜的天色,恐怕得多跑二十里,去回马湾踩泥。”
“为何?”
“今年上头落的暴雨水没过肚,到现在,那些老河滩还没露出来。水势涨了,石滩口那些‘阴骨’就沉得更深。”林樊楼用厚手掌在空中划出几个交错的弧线,“瞧着水面平,暗底下,那是两个旋儿拧在一处的‘滚筒水’。咱们船的货沉,吃水深了快一尺,要是按以前的老黄历放下去,必定刮在断梁石上,直接能给咱们削掉半边屁股。”
他指了指两侧,又是风向,又是夜里那些在水面下扑棱翅膀的水老鸹,这都是江上的土经验。
望舒静静听完。她的眼睑垂下,两眼如同尺规般在数丈外一处微不可察、泛着浅白沫子的水面上描画了一瞬。
“不单是‘滚筒水’。”望舒开口,声气如江面上的波光,冷定异常,“你说的那些‘阴骨’,不止在石滩口,它们就在我们附近。看右首第七丈,那一带的水沫子呈回旋,看似极淡,可三息之内没有往外滑一寸。”
林樊楼一愣,眯起眼。
“那下面,应当有一道人工堆填的折角,高越五尺,切在河床的三分。水流到此,被石底反顶,在底下拧出的力道是偏向西面十二度的斜推力。”望舒用细手指点在甲板的一道开裂处,“若船队直直横切,重二十八万斤的双层底舱受这斜推一顶,尾底可升降的悬舵由于铁销负重磨损,会产生三寸的操作偏差。一旦船头偏了,必撞西边阴礁。”
林樊楼嘴里的酒气猛地一卡,整个人像一尊泥塑般傻在一旁。
他用看怪物一般的视线盯着那单薄的鸦青身影。
“望舒姑娘……以前跑过船?”
“没跑过。”望舒摇了摇头,“但万物之理,大多相通。你比划的那两下,很有道理。”
她一开口便将万物说得平平无奇。可林樊楼的内心却在这腥凉的江风中起了一阵细密的毛刺。
他原以为沈家请这位压阵的别业客卿,顶天了也就是哪个宗门出来的修炼高人,或是只会使蛮力的打手。可她看河的态度,却像个早已在大江大浪里了闯荡了半辈子的老渔民。
那点因沈家背景而生的虚伪客套,在这一刻,终于是被这股带了凉意的江风,吹得个干净空明。
第二天未时,风云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