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睡,是没时间睡。病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溪水汇入河流一样,源源不断。头三天来了十几个人,华佗还能从容地一个一个诊脉、开方、嘱咐煎药的方法。到了第五天,人数翻了一倍。到了第十天,竹楼下面的空地上排起了长队,从棚子门口一直排到小溪边,少说有五六十人。
来的人什么样都有。有佝偻着背的老妇,拄着竹杖,走一步歇三步,从山里走了整整一天才到;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烧得嘴唇起泡,哭都不会哭了,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呻吟;有被家人用竹担架抬来的壮汉,腿上被毒蛇咬了一口,伤口已经发黑发紫,肿得像水桶一样粗;还有自己爬来的——真的是爬——一个瘸腿的老汉,双手撑着地,一寸一寸地从村口挪到竹楼前,膝盖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结成黑色的痂。
顾湘站在竹楼门口,看着这条长队,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现代急诊科见过比这更拥挤的场景——春运期间的火车站医务室、流感爆发时的发热门诊。但那些场景里至少有秩序、有分诊台、有护士帮忙分流。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和华佗两个人,两双手,一箱药材。
“南风。”华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先看重的。发热、出血、不能呼吸的,先进来。”
“知道。”顾湘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棚子,开始分诊。
她的动作很快,但很稳。走到队伍最前面,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翻开眼皮看巩膜,伸手探额头试体温,拉开衣领看脖子和胸口有没有皮疹。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一个人,判断准确得像一台机器。
“你,发热两天,咳嗽,先进去。”她指了指一个脸色潮红的中年男人。
“你,被蛇咬了?抬进来,快!”
“你,腿上的疮,排到后面去,不急。”
“你,抱着孩子的,进来。”
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她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跟着顾湘走进棚子,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顾湘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硬是把她撑住了。
“不许跪。”顾湘说,语气不容置疑,“孩子病了,你跪了谁管他?站着,把孩子放在桌上。”
年轻母亲把孩子放在竹桌上。孩子大约两岁,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快,小胸脯像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