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春,济世堂的桃花又开了。
顾湘已经习惯了用木簪把头发绾起来,习惯了穿麻布衣裳,习惯了蹲在药圃里亲手挖当归,习惯了用石杵研磨药材磨到手心起泡。她甚至习惯了没有手机、没有电灯、没有热水器的生活。但她没有习惯的是——每一个来客都可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那天的来客,是在午后到的。一辆黑篷马车停在门口,车身上没有什么标识,但拉车的马是两匹,一匹枣红,一匹漆黑,膘肥体壮。
马车的帘子掀开,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袍——不是普通的绸缎,是蜀锦,上面的纹样细密繁复,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他的面容方正,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他的双手交握在身前,右手拇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成色极好,绿得像一汪春水。
他走进院子,深深弯腰行礼后,问:“华佗华先生在吗?”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练过的。顾湘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嘴角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不是笑容,是一种习惯性的表情。一个常年跟人打交道的人,脸上会留下这种痕迹。
华佗从后院走出来。他刚洗完手,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还沾着水珠。他看见来人,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诊室门口,站定。
“我是华佗,足下是?”
那人拱手,深施一礼。这一礼的幅度很大,腰弯得比一般人深,但动作很流畅,像是做过无数次。“在下姓马,名忠,从益州来。奉吾主刘璋刘季玉之命,特来拜访华先生。”
益州,刘璋。
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进了顾湘心里平静的湖面。她正在给孩子做检查的手停了一下。益州——那个四面环山、易守难守、战乱波及较少的地方。在东汉末年的版图上,益州像一座孤岛,被高山和深谷包围着,外面的打打杀杀传进去就变成了远方的消息,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听得到,但不刺耳。
刘璋。顾湘在脑子里搜索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刘璋,字季玉,益州牧刘焉之子。他继承了父亲的基业,坐拥益州,但性格暗弱,不太会用人。后来被刘备取而代之。这是正史上的记载。但在建安六年,这一切还没有发生。刘璋还是益州的主人,益州还是一块远离中原战火的、相对安定的土地。
华佗看了顾湘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