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湘站在案几旁边。她拄着一根竹杖,腰微微弯着,但脊背没有彻底塌下去。她的头发白得像落了一顶薄薄的雪,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但她的目光还是清的,落在那些竹简上的时候,像晨光落在霜面上。
学堂里的人比平时多。
吴普坐在第一排,已经四十出头了,鬓角有了白发,圆脸瘦了一圈,但他笑起来还是那副弥勒佛的样子。
樊阿坐得靠后一些,比十年前更瘦了,颧骨高高耸起,但手指还是那么长,指腹上的针茧比从前更厚了一层。
张玄从长沙赶回来了,坐在樊阿旁边,比两人都年轻一些,但眉宇间已经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东西,像是被很多事情磨过之后剩下的那层底。
阿香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没有择药,空着手,但她把手指上沾的泥土在衣摆上擦了擦才走进来,站在了第三排旁边的过道里。
后排还有十几个年轻面孔,有的认真端坐,有的微微探着脖子,还有两个人蹲在窗台上,膝盖托着下巴,探头望着屋里。
“二十卷。”顾湘开口了。她的声音比从前轻了一些,像一张弓被拉得久了,劲儿还在,但拉到底的时候会顿一下,“写了三年,改了三年。今天定稿了。”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竹简,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平按在封面上。
“第一卷到第五卷,讲人是怎么构成的。骨、肉、血、气、脏、腑——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都写了。你们翻开的时候,会看到一些你们不认识的字眼,比如‘极细之体’。先不用管它,也先不必强行解释它,有人把那个词和道家说的‘精微之气’混在一处去理解,但能放着就放着。等到将来看到它的人多了,它自己会浮上来。”
她把第一卷放回去,拿起第六卷。“第六卷到第十卷,讲病的来处。风寒暑湿燥火——这些都是看得见的。还有一些看不见的,我写了‘无形之毒’。不是气,不是邪。它就是毒。”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的面孔,“你们看见伤口化脓、看见发热寒战、看见一群人同时病倒而找不出彼此之间的直接关联,便会明白我写的是什么。你们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