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声音惊醒的,是被一种气味——消毒水的气味在深夜会变得不同,像是某种活物在黑暗中改变了形态,从白天的刺鼻转为一种更加隐秘的、带有甜腻尾调的腥甜。他的肺部在这种气味的刺激下收缩了一下,然后扩张,像一条被迫学会在污染水域呼吸的鱼。
他睁开眼睛。病房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下方的缝隙渗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苍白的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直到它在他的视野中扭曲、变形,变成一条江水的波纹。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他的大脑内部传来的——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在远处运转,又像是血液穿过耳膜时的自我放大。他试图分辨这声音的来源,但越是集中精神,声音就越是模糊,像是一条正在融化的冰河。
他坐起身。这个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加困难,他的腹部肌肉在十七天的卧床后变得松弛,像是被抽走了某种内在的支撑。他用手撑住床垫,缓慢地将双腿移到床沿,赤脚踩在地面上。
地面是冷的。那种冷不是瓷砖的冷,是某种更加原始的、从建筑深处渗透上来的寒意,像是这座城市的地下有一条看不见的江流,正在缓慢地冲刷着地基。江屿的脚趾在这种寒意中蜷缩了一下,但他没有缩回脚。
他需要移动。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一点——不是用疼痛,不是用疲惫,是用一种更加深层的东西,一种类似于饥饿的本能,一种对"空间"的渴望。他在病床上躺了太久,久到他的皮肤已经开始怀念空气的流动,怀念那种与物体摩擦时产生的微小阻力。
他扶着墙壁,缓慢地向门口移动。走廊里的灯光比病房里更加刺眼,惨白的、不带任何温度的人工照明,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拉得很长,然后压缩,然后再次拉长。他看着自己的影子,感到一种奇怪的陌生感——那个轮廓是他,但又不是他,像是某个与他共享同一副骨骼的幽灵。
走廊里空无一人。护士站的灯亮着,但没有人。凌晨四点十七分,即使是医院也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只剩下机器在黑暗中继续运转,继续发出那种低沉的嗡鸣。
他沿着走廊向前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被某种无法言说的冲动驱使着。他的脚步很轻,赤脚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手指扶着墙壁,感受着墙面涂料的粗糙质感,那种颗粒感像是在阅读某种盲文,某种只有他的身体才能理解的信息。
然后他在走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