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想象着爷爷蹲在菜地里,闭着眼睛,用手摸萝卜缨子的样子。他的手应该是粗糙的,布满了老茧,指尖的触感比眼睛还灵敏。他摸一摸,就知道哪棵萝卜该拔了,哪棵还要再长几天。
“他后来不种了。”母亲说,“他说他摸不动了。但他的手指还记得。每年秋天,他都跟我说,‘该收萝卜了。’不说别的,就说这一句。”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后来还吃萝卜吗?”
“吃。他爱吃你炖的萝卜汤。”林峰愣了一下。“我炖的?我什么时候炖过?”
母亲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有一次你非要学做饭,炖了一锅萝卜汤。萝卜切得有大有小,有的熟透了,有的还是硬的。他喝了一碗,说好喝,全喝完了。你忘了?”
林峰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很久以前,他大概七八岁,站在厨房里,踩着小板凳,用一把对他来说很大的菜刀切萝卜。萝卜切得乱七八糟的,有的厚得像砖头,有的薄得像纸。他炖了一锅水,把萝卜丢进去,加了盐,煮了很久。端出来的时候,汤是浑浊的,萝卜是软的。爷爷喝了一碗,说:“好喝。”他信了。现在他知道了,那碗汤大概率不好喝。但爷爷喝完了。不是因为汤好喝,是因为那是他炖的。是八岁的他站在小板凳上,用一把很大的菜刀切出来的。
“我记得了。”林峰说。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她继续切萝卜,切成片,摆在竹匾上。阳光落在她的手上,落在那些白色的萝卜片上,落在竹匾的木条上。一切都很安静,很慢,像一条不会转弯的河流。林峰坐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想着爷爷喝那碗萝卜汤的样子。他喝了一碗,说好喝,全喝完了。那碗汤到底是什么味道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碗汤里有一种东西,比盐和萝卜更深。
下午,林峰带着一袋萝卜,回了城。他把萝卜放进冰箱的保鲜层,白胖胖的几根,躺在里面,像几个睡着了的小娃娃。他关上了冰箱门,站在厨房里,想着晚上要怎么做它们。炖汤,还是炒菜,还是腌咸菜?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不管怎么做,它们都是甜的。因为那是母亲种的,是他亲手拔的,是爷爷当年摸过的那些萝卜的后代。他吃它们的时候,吃的不只是萝卜,还有那些在菜地里弯腰拔萝卜的上午,还有那个站在小板凳上切萝卜的八岁的自己,还有那句“好喝”。
十二月中旬,今年的第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