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纸里面是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面是一层泡沫纸,泡沫纸里面是一张照片。不是爷爷和王叔在人民公园拍的那张,是另一张。黑白的,更旧,边角发黄,还有几道折痕,像被折叠了很多次又展开。照片上有五个人,不是四个。五个人站在一棵树下,那棵树他认得——是老槐树。那口井不在画面里,但它一定就在附近,因为他们身后的背景是那片荒坡。他认得那片荒坡,认得那棵老槐树,认得那种只有在老宅后院才能看到的光线——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五个人。他一个一个地辨认。最左边的是爷爷,年轻,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表情严肃,像在拍证件照。他旁边是陈伯,年轻,没有黑洞洞的眼眶,有一双正常的、睁着的、甚至有光的眼睛。陈伯旁边是王叔,年轻,圆脸,微胖,嘴角挂着那丝不太对称的笑。王叔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瘦,高,颧骨突出,眼神阴沉。最后一个人,站在最右边,是林峰不认识的人。不,他认识。他在梦里见过。在林远图的那封信里见过。在井壁的家谱上见过。他是老李。照片上唯一一个他从没见过真人、也从没见过照片、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他站在最右边,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漠然,像一个不愿意被拍照但又被硬拉来凑数的人。他的眼睛看着镜头的方向,但焦点不对,像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
林峰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爷爷的字:“1978年秋,于后山。守正、陈、王、李、?”最后一个名字被涂掉了,涂得很黑,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但林峰知道被涂掉的名字是什么。不是老李,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他从未听说过、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从未被任何人提起过的名字。照片上有五个人,但爷爷只写了四个名字。第五个人的名字被涂掉了。为什么?
他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茶几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雨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棉被盖在城市上空。他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酸。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王叔女儿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姐,包裹收到了。”
“嗯。”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忙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