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放着那本关于古桥的书,他拿起来翻了翻,翻到了赵州桥那章。桥还是那座桥,趴在那里,不声不响。他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万家灯火。
他在那些灯火中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酸。然后他关了灯,躺到床上。窗外的城市噪音在深夜变得模糊而遥远。他闭上眼睛,感觉到睡意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慢慢地漫上来。他没有抵抗,让那条河把他带走。
他梦到了一座桥。不是赵州桥,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座桥。桥很小,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桥下是一条小河,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河两岸是草地,草地上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他站在桥的这一头,看着桥的那一头。桥的那一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那个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站在桥的那一头,像在等什么人。
林峰走上了桥。桥面很窄,他走得小心,一步一步的,不敢快。走到桥中间的时候,那个人回过头来。是爷爷。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完整的,健康的,看得见一切的。
“你来了。”爷爷说。
“嗯。”林峰说。
爷爷笑了一下,转过身,朝桥的那一头走去。他走得很慢,不急,不赶。林峰站在桥中间,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一片光里。
他没有追。他站在桥中间,看着爷爷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桥的这一头。桥的这一头,阳光很好,草地很绿,野花很艳。他走下桥,坐在草地上,看着那条小河慢慢地流。
河水很清,很凉,很安静。它不需要知道流向哪里,它只是流着。就像他不需要知道以后会怎样,他只是活着。活在这一刻,在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在这片开满野花的草地上,在这座窄窄的桥的旁边。活着,然后继续走。不是走向某个确定的方向,只是走。走本身,就是方向。
他在那片草地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转身,走进了那片光里。
他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躺了一会儿,看着那条金线慢慢地变宽、变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年开始了。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