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前一天晚上就请好了假。他买了一束花,不是菊花,是百合。因为爷爷生前喜欢百合——这是他从母亲那里听说的。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记得这个细节,也许是在某次聊天时母亲随口说过一句“你爷爷以前在院子里种过百合,开花了可香了”,也许是他自己编造的。不管怎样,他买了一束百合,白色的,九朵,用浅绿色的纸包着。
公墓在城东的一座小山上,坐北朝南,视野开阔,可以看到远处的大片农田和村庄。爷爷的墓在最里面的一排,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爷爷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墓碑前放着一束已经枯了的花,是上次母亲来的时候放的。林峰把那束枯花拿开,换上新鲜的百合,然后蹲下来,用手把墓碑前的落叶和灰尘拂干净。
他蹲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爷爷是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是瘦的,颧骨很高,眼睛是闭着的——他所有的照片眼睛都是闭着的,因为他剜掉眼睛之后,再也没有拍过一张睁着眼睛的照片。林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试图从那张苍老的、闭着眼睛的脸上找到一些他认识的东西。他找到了。不是眼睛,不是眉毛,不是嘴,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那个坐在树下看书的身影,是那个在草坪上放风筝的人,是那个在他梦里的每一个角落出现又消失的老人。
他站起来,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然后他站在那里,没有说任何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你”太轻了,“对不起”太重了,“我想你”太俗了。所以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站在那座墓碑前,站着,站了很久。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的背上,暖暖的。远处有人在烧纸钱,烟从山下的焚香炉里升起来,在无风的天空里笔直地上升,像一根灰色的柱子。他看着那根烟柱,想起了爷爷说过的一句话——不是梦里的那句,不是病床上的那句,而是一句更早的、更久远的、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的话。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爷爷带他来公墓给曾祖上坟。他问爷爷:“人死了之后去哪里了?”爷爷说:“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他问:“那他们还会回来吗?”爷爷说:“不会。但你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会在那里。”他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爷爷就在那里,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梦里,在他的每一个“想起”的动作里。他不需要去公墓,不需要买花,不需要鞠躬。他只需要“想起”,爷爷就在那里。
但公墓还是要来的。花还是要买的。躬还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