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他说该走了。外甥又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又拉了一次钩,又说了一遍“一百年不许变”。他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外甥的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舅舅答应你,”他说,“一百年。不变。”
他走出姐姐家,下了楼,坐进车里。阳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挡风玻璃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戴上墨镜,发动车子,驶上了回城的路。夕阳在他身后,把整条公路染成了橘红色。他开得很慢,不急,不赶,像一个不着急回家的人。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温柔而遥远,唱着关于等待和重逢的故事。他跟着哼了几句,发现自己没有跑调。他笑了一下,调高了音量,让那首歌充满整个车厢。
第十八章:雪
十二月十五日,今年的第一场雪来了。
林峰是在公司里发现下雪的。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改方案,余光瞥见窗外有什么东西在飘。他抬起头,看见无数细小的白色颗粒从灰蒙蒙的天空中落下来,缓慢地、安静地、像一场无声的仪式。办公室里有人喊了一声“下雪了”,所有人都跑到窗边去看。南方人看到雪的反应,和北方人看到海的反应差不多——惊喜、好奇、忍不住拿出手机拍照。林峰也走到了窗边,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落在街道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
他想起了那口井。不是恐惧,不是负担,而是一种平静的、温暖的、像想起一个老朋友的感觉。井在这样的雪天里会是什么样子?井口会不会积一层薄薄的雪?井壁上那些刻痕会不会被雪填平?那团白雾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井变成什么样子,它都已经不是他的牢笼了。它是他来的地方,但不是他要回去的地方。
下午,他收到了一条短信。不是一串零,是一个正常的手机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他所在的城市。他点开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雪停了之后,来一趟。”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陈伯。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工作。雪下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