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温柔的、带着朝霞和鸟鸣的亮,而是一种灰白色的、沉闷的、像一块脏抹布一样铺在天上的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寿衣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白色的旧式长衫,和他曾曾祖父林远图穿的那件一模一样。面料粗糙,带着一股陈旧的樟脑味,袖口处有几个小小的虫蛀的洞。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温的,心跳是正常的,呼吸是有节奏的。一切都像一个正常的、活着的、刚从噩梦中醒来的人该有的样子。但他的影子出卖了他。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上半部分是他的头,下半部分不是腿,而是一个圆形的、不断向外扩散的波纹——像一口井。
林峰站起来,发现自己还在那片旷野上。但旷野已经变了样。昨晚无边的荒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翻过的土地,泥土潮湿而松软,像是刚刚被犁过。一行脚印从他脚边延伸向远方,那不是他的脚印——他昨晚赤着脚,而这行脚印穿着鞋,尺码比他大两号。
他沿着脚印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间小屋。不是老宅,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建筑。小屋是用青砖砌的,只有一间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低矮的木门。屋顶上长满了荒草,有几根茅草从屋檐垂下来,像干枯的手指。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合着一种更古老的气味——线香,烧纸钱的那种线香。
林峰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三条腿的桌子、一把缺了靠背的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听到门响,缓缓地转过头来,动作慢得像一个被锈住了的机械装置在勉强运转。林峰看见那张脸的瞬间,浑身的血液像被抽空了一样,一股凉意从头顶灌到脚底。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不是长得像,不是神似,而是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角弧度。只是那张脸比他老了至少四十岁,皮肤松弛下垂,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两口干涸的井。那个人看见林峰,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残缺不全的牙齿。
“你来了。”那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嘶哑、微弱,每一个字都像在消耗最后一点力气,“我等了你……很久了。”
林峰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发白。他想问“你是谁”,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井壁上刻着的那份家谱,从林远图到林怀山到林守正到林峰,四代人的名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