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二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从贞观年间的朝堂得失,到四方开疆拓土的往事,甚至谈及长安坊市歌姬舞乐。
当然,聊得最多的,还是膝下一众儿女。
李世民暗自感慨,在治国理政一事上,已是倾尽心力,若说尚有缺憾,多半乃是天命寿数所限,非人力能够挽回;唯独在教养儿子一事上,心中自知,实在是失了方寸,算不得妥当。
世人多诟病他过分溺爱诸子,尤其厚待魏王李泰,以至于东宫父子离心,兄弟阋墙。
甚至有人说他帝王私心,刻意玩弄权术,殊不知他从未将儿子们放在秤盘上掂量孰轻孰重。
他满心揣着的,不过是寻常父亲的拳拳慈爱之心承乾是嫡长子,又身居储位,肩负万民福祉,对他的管束自然要严格些,并非不疼爱他;嫡次子李泰,他的小青雀,温顺懂事,孝顺体贴,无社稷重担压身,便亲近宠溺了些,没想到最后酿成父子兄弟反目的后果。
“观音婢……”李世民叹了一口气,“我一直想,一直想,想了很多年,还是我这个耶耶做的不够好,失了方寸。我不该把承乾流放,那孩子打小身体就不好,后来又患了腿疾,到了黔州不过两年有余的时间,人便没了……”
李世民语气起伏虽不大,但说到最后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停抖动,很有些不受控制的模样,昭示着他此刻心绪并不平静。
长孙氏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没有握住,也没有松开,只是轻轻地覆着,“不怪你……就承乾最后那荒唐样子,废就对了。莫说他竟然胆敢谋反,换了我,单是在东宫养娈童,沉溺嬉游,私习突厥蛮俗,心胸狭隘,抵触劝谏,殴打辅臣,便该废了!”
“你生的孩子,你就不心疼?”
“如何不心疼?只是我身居中宫,为国之母,断不能徇私纵容孩儿,任由他将来祸乱社稷、荼毒万民。天下苍生,皆是你我的子女,黎民百姓把他们的子女交到我们手上,助我大唐开疆拓土,所求不过一时安稳,子孙后代安居乐业。倘若让这般悖逆失德、行事荒唐之人承继大统,你我又有何面目面对天下苍生?”
“所以……你废太子是深谋远虑,为国避祸。”长孙皇后很肯定的说。
李世民沉默了好一会子,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观音婢啊观音婢,还是你懂我……”
“你啊!”长孙氏伸出指头在李世民额上一戳,“就是本事太大,什么都提前想到了,提前做到了,恨不能把死后几十年的事都安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