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里的梧桐叶,是风花雪月的诗,是落在肩头的一点心动;他嘴里的“故国”,是象牙塔里的儿女情长,是把心上人当成了全部的精神归处。
可同一片金陵城,同一场秋风里,沈见微看见的,是落下来的梧桐叶被老孙踩在脚下,又捡起来擦了擦手上磨破的血泡;是码头的脚夫卸完一船货,肩膀磨出了血,回家拿咸盐水洗,咬着牙一声不吭,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是巷口卖糖炒栗子的女人,男人被抓了壮丁,她一个人带着三岁的孩子,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焦糖黑渍;是菜市口插着草标的孩子,蹲在墙根底下一上午,没一个人停下来问一句,那双大大的眼睛,只敢盯着地面,一声不吭。
这些在泥里挣扎的人,这片被战火碾得支离破碎的土地,才是她心里真正的“故国”。
而为了让这个故国能真正站起来,已经有太多人,燃尽了自己的命。
她忽然就想起了林清沅。
那年冬天的阁楼里,冷得能看见哈气,墙上用炭笔画了一面小小的红旗。她跟着林清沅一句一句念入党誓词,每个字从嘴里出来,都裹着一团白气。
后来老陈告诉她,林清沅死在去年八月,抗战胜利前夕。行刑前她给父母留了一封信,托人辗转带了出来。
信上写:“女儿不孝,不能侍奉二老终老。女儿因为坚决地做了反侵略抗日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女儿和你们在生前是永久没有再见的机会了。我亲爱的爹娘啊,希望你们安然珍重,来宽慰远行的女儿。待来日胜利了,永远不要忘记,你们的女儿,是为国而牺牲的!”
她又想起了老周。
上周二在文渊阁门口,他穿着领口磨白的灰布长衫,回过头对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无名指上那道月牙形的疤,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三天前,他的遗体从保密局后门抬出去,盖着一张破草席,连口薄棺都没有。
他的老婆孩子还在江西的山沟里等着他回家,审了整整一天一夜,他一个字都没说。
食堂里闹哄哄的,红烧肉的窗口排了长长的队,肉香混着米饭的热气飘得满食堂都是。苏曼拉着沈见微排到队尾,踮着脚往前数人头,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前面还有五个,稳了稳了!”
她松了口气,回过头把下巴搁在沈见微的肩膀上,一脸八卦没散。
“说真的,他那诗里写的‘我没有拂’,到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