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病人都有固定的创作时间。迟到或中断就会被带走。不要迟到。”
晏清疏把纸条夹进病历本,没有扔。然后他翻到一页空白,用铅笔在页面顶端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方写了一行小字:时间刻度。横线下方开始画表格。纵向是病人代号——贝多芬、琼、卡夫卡、梵高、邓肯、费里尼、节拍老人、指挥青年。横向是时间,但这里没有钟。他用大厅壁灯的亮度变化做刻度——从最亮到最暗大约十六个小时,中间有三次明显的光线跳变,对应早、中、晚三个时段。他把这十六个小时切成八个刻度,每个刻度约两小时。
观察在第二天中午前基本成型。
每个病人的创作时间确实是固定的。贝多芬的创作时间从第一个刻度开始——早上六点左右,到第七个刻度结束——晚上十点左右,中间有三次半小时的用餐休息。用餐休息不算中断,因为他在吃饭时仍然坐在琴凳上,手指在膝盖上敲击,嘴唇翕动。护工在用餐时间的巡查频率减半,但并不是完全消失。
琼的时间稍短。她从第二个刻度开始创作,到第六个刻度结束。比贝多芬晚起一小时,早收工一小时。但她的创作强度更高——她不是用手指敲空琴板,而是用声带和口腔模拟失真吉他,用扫帚柄上的竹节按不存在的和弦。这种创作方式消耗的体能比弹钢琴大得多。她在收工后的两个小时里通常会蹲在墙角,扫帚靠在一旁,嘴唇不动,眼睛半闭,像一台正在冷却的功放。
卡夫卡全天都在写作。从第一刻度到第八刻度,从病房到大厅,从早餐到宵禁。他的创作时间是最长的,但他的“休息时段”在第七到第八刻度之间——凌晨两点到四点。这个时段他在病房里写,不给护工看到。不是偷懒——他的写作速度在这两个小时里反而更快。他只是不想让人看到他在写什么。或者说,他在这两个小时里写的东西和其他时间不一样。
梵高没有固定时间。他的创作以量计算——每天至少一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从门框到窗框,覆盖面积约六平方米。如果画不满,第二天会被加量——护工不会用“惩罚”这个词,他们只会在他病房门口贴一张黄色便签,上面写着新增面积数,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梵高拿到便签后不会抗议,不会撕掉。他会把便签贴在画架上,然后开始画。他画得比任何人都慢——每一层黑色都需要等上一层的颜料干透才能覆盖。等待的间隙里他坐在墙角,背对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座被黑色颜料浇筑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