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俨然就是一位贤妻在替丈夫分忧:“一个边将,无端得了这样大的人望。臣妾一介妇人都觉着不是好兆头。陛下,合该早早提防才是。”
殿里落针可闻。
元曜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好手段,找不出错来。
他眸色沉沉地看着她,那里头翻涌的审视与掂量,没褪干净,却也没再往下探。
“皇后说得是。”他搁下茶盏,淡淡道,“睡吧。”
烛火熄了。
烛火熄了。黑暗里,邓娇儿呼吸均匀地躺着,安静得像真的睡熟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后背那层冷汗早把中衣浸了个透。她甚至想干脆就此与他同归于尽罢了。
只是,她再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将门虎女。
十四年了,她落子,更沉得住气、更算得到后手、更敢往绝处走,但和十四年前一样。
她,绝不回头。
*
一千二百里外的北疆大营。
邓娇儿那封信,高锦早已就着烛火烧了。可信上的字,一个不落,全刻进了他脑子里。
她替他,把元曜的牌先掀开了一角。他知道了那位天子的下一步,也知道了他怕什么。
可知道,和挡得住,是两码事。
他要对付的,是一个坐了十几年龙椅、没走错过一步的人。是一个连枕边人一个眼神都不肯放过的人。真正的棋局,到这一刻,还没开盘。
夜风卷过帐角。高锦那点等着对手落子的兴奋再压不住了。他望着京城的方向,无声地勾起嘴角。
三日后,黄昏。
一骑探马踏碎暮色、疾驰回营,人未到,声先到——
“报!京城来人了!”
辕门外,旌节招展,黄罗伞盖,一支望不到尾的仪仗,缓缓压上来。当中托着的,是一道明黄的圣旨。
元曜的第一手,到了。
而那个,等着这道旨“送上门来”的人,立在阶下阴影里,低眉顺眼,毕恭毕敬。
但他心知肚明,这递旨的人,未必有等旨的人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