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铁盒子,打开是工厂的更衣柜钥匙,和一套用绒布仔细包着的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德国造,保养得很好,金属部分泛着沉稳的光泽。“这是给厂里年轻工人的。他说工具是好工具,还能再用三十年。”
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存折和几张泛黄的收据——是给老伴治病时留下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边上有小字备注“文秀输液”“文秀止痛药”。“这是给他子女的,他说账要清,走了也别留糊涂账。”
最后,是一个用红绳扎起来的小纸卷。沈觉予解开,展开,是周知常临终前在本子上写的那页纸。字迹歪斜,但一笔一画:
“文秀,我来了。别骂我晚。”
他把纸重新卷好,放回布袋,系紧。然后他站起身,端起瓷盒。
“我们送周叔最后一程。”
众人起身。苏未竟拿起那件工装外套,陆析理拿起那本手册,小男孩拿起自行车模型。五人走出告别室,沿着走廊,走下楼梯,穿过安宁中心的庭院,走向社区花园。
阳光很好,风也温和。梧桐飞雪正盛,无数带绒毛的种子在空气里飘舞,旋转,落在肩头,落在发梢,落在走过的路上。沈觉予捧着瓷盒走在前面,苏未竟抱着工装外套跟在旁边,陆析理稍后一步,小男孩和奶奶走在最后。
社区花园里那棵“生命树”是棵银杏,这个季节叶子全黄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风一吹,簌簌地落,在树下铺了厚厚一层。树旁已经挖好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新鲜的泥土堆在旁边,湿润,发黑,有蚯蚓刚刚翻动过的痕迹。
沈觉予在坑边蹲下,打开瓷盒。里面是浅褐色的、细腻的颗粒,是周知常“升华回归”后的生命基质。他用小铲子舀起一捧,轻轻撒进坑里。颗粒落在泥土上,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雨点打在叶子上。
“周叔,”他轻声说,“到家了。”
苏未竟蹲下,把那件工装外套小心地铺在坑底,抚平褶皱。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一直没吃的薄荷糖——红白糖纸,已经有点皱了——放在外套胸口的位置,那里是心脏的地方。
陆析理把那本《机械维修手册》放进去,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页已经发黄,上面有周知常用铅笔做的笔记,字迹工整:“轴承拆卸需先松外侧螺丝,注意垫片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