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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回过头,看了她爹一眼。她爹还在,站在织坊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匹绸缎。他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
    她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她爹现在还在不在。她不知道那间织坊还在不在。她不知道江南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是还在大明的手里,还是已经被鞑子占了?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在这里,在美因茨,在冯·贝格家的二楼工作室里,把那些书上的字,变成另一种字,让另一群人,也能织出和江南一样好的布。
    沈念祖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他把手炉推到她面前。
    陆禾看了看手炉,又看了看沈念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和,但亮。
    “你留着吧。”她把白铜手炉推回去,“你的手比我还冷。”
    沈念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紫的,肿的,像五个小萝卜。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发现没什么好辩解的。他的手确实比陆禾的冷。他把手炉收回来,搭在上面,继续暖。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翻译的工作在缓慢而艰难地推进。沈念祖已经译完了《考工志》中关于齿轮和传动系统的部分,正在译关于水力机械的章节。高敬亭译完了《天工开物》中关于冶铁和锻造的部分,开始译关于炼钢的章节。陆禾译完了纺织部分,正在画织机的结构图——她把江南的织机、波斯的织机、德意志的织机画在一起,比较它们的异同,琢磨如何取长补短。
    赵知远译完了《坤舆万国全图》上的地名标注,开始译天文部分。他花了很多时间研究冯·贝格书房里的那些西洋天文书,把他能看懂的部分和《大典》中的记载对照起来,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本笔记。顾元亨译完了《农政全书》,开始译《本草纲目》。这是最费力的部分——药名、药性、药方,每一种药都要核对拉丁文名称,有些药西洋没有,他只能根据描述推测最接近的替代品,然后在旁边加注说明。
    冯·贝格每天下午都会来工作室坐一会儿,看看他们的进展,解答一些拉丁文和西洋知识方面的问题。他不多话,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有一次,沈念祖在译《物理小识》中关于气压的实验时,卡在了一个概念上——方以智写道:“气充于器,器热则气胀,器冷则气缩,胀缩之力,可动万物。”沈念祖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不知道如何用拉丁文表达“胀缩之力”这个词。不是一个具体的力,是一种潜在的、可以转化的、存在于一切气体之中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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