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火种。
转眼到了冬天。
美因茨的冬天比北京冷得多。北京也冷,但北京的冷是干冷,多穿几件棉袄就能扛住。美因茨的冷是湿冷,寒气从莱茵河上升起来,贴着地面蔓延,钻进石墙的缝隙,钻进木门的缝隙,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沈念祖穿上了冯·贝格给他的一件厚羊毛外套,外面又套了一件羊皮袄,还是觉得冷。他的手冻得发紫,指节僵硬,握不住笔。老妇人给他拿了一只手炉,铜的,里面装着烧红的炭,放在桌子上,让他写字的时候把手搭在上面暖着。
手炉很暖。暖得沈念祖有时候会打瞌睡。
他趴在桌子上,手搭在手炉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他又回到了北京,回到了王恭厂,回到了那个阳光暖洋洋的院子里。他爹在磨火药,石碾子咕噜咕噜地转,骡子慢悠悠地走。他想喊他爹,但张不开嘴。他想走过去,但迈不动腿。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院子,看着那个阳光,看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下午。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陆禾正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他那把从大马士革带回来的短刀。她擦得很仔细,刀刃、刀背、刀柄、刀鞘,每个角落都擦到了。
“你睡着了。”陆禾说,头也没抬。
“嗯。”
“做了梦。”
“嗯。”
“梦见了什么?”
沈念祖沉默了一会儿。“北京。”
陆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沈念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冬夜的星空一样的东西。
“我也想家了。”她说。
这是陆禾第一次说“想家”。在路上她从不这样说。她会说“到了西洋我要开织坊”,会说“江南的织机天下第一”,会说“西洋人肯定没见过咱们的东西”。她从来不说“我想回去”。因为她知道回不去。江南还在,织坊还在,但她爹还在吗?她娘还在吗?她走的时候,她爹站在织坊门口,手里攥着一匹刚织好的绸缎,对她说:“去吧。到了那边,别给咱江南丢人。”她娘站在她爹身后,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但一声没哭。
陆禾没有哭。她接过那匹绸缎,揣进怀里,转过身,走了。走了三步,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