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祖吃着吃着,忽然放下了勺子。
他想起了那些在路上倒下的人。那个蜷缩在葱岭雪地里、双手抱在胸前护着包袱的陌生人,他把他的十二卷书带走了,把他的遗体留在石堆下面,连名字都不知道。还有那些没有走到这里的人——赵知微,张同敞,徐正明,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在某个清晨或黄昏悄然消失的同路人。他们没能坐到这张桌子前,没能喝到这碗热汤,没能看到莱茵河的河水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模样。
他拿起酒杯——里面装的是葡萄酒,深红色的,在烛光下像血。他站起来,把酒杯举到空中。
“敬他们。”他说。
顾元亨看着他,然后也站起来,举起酒杯。
“敬他们。”顾元亨说。
顾青站起来。“敬他们。”赵知远站起来。“敬他们。”高敬亭站起来。“敬他们。”陆禾站起来。“敬他们。”
六个声音,汇成一个。
他们仰起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喉咙,烧胃,烧得沈念祖的眼泪都呛出来了。但他没有擦。就让眼泪流吧。在这张桌子前,在这群人中,在这间有屋顶、有墙壁、有烛光的屋子里,哭是可以的。
哭不是软弱。
哭是活着。
冯·贝格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看着他们。他没有喝酒,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烛光,像两汪深潭里燃着两团火。
那顿饭吃了很久。吃到蜡烛烧短了,吃到壁炉里的木柴烧成了灰烬,吃到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了淡紫色。没有人想离开那张桌子。不是因为食物好吃——虽然确实好吃——而是因为,一旦离开这张桌子,走出这间屋子,他们就要面对一个问题:接下来做什么?
沈念祖知道,他们不能永远坐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他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他住的那间屋子里。
屋子里挤了六个人,加上大福和小福——不,骆驼没有进来,但沈念祖觉得它们的灵魂在场,因为如果没有它们,这些书一卷都到不了。他把柜子打开,把五十七卷半的残书一卷一卷地取出来,摊在床上、桌上、椅子上、地上。五十七卷半,堆满了整间屋子。
“这些书。”沈念祖说,“不是我的。是他们的——那些没有走到这里的人的。”他指了指那些书卷,“张同敞的,徐正明的,赵知微的,还有那个在葱岭上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