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之前,他从后备箱里取出了那个从母亲皮箱底层翻出来的旧帆布包——皮箱里除了笔记本、通讯录、公交照片之外,最下面还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风衣。风衣的款式是九十年代中后期流行的直筒剪裁,肩部有薄薄的垫肩,面料是密织的黑色涤卡,防雨防风,袖口有收紧的暗扣。他把风衣展开,衣服保存得很好,没有虫蛀,没有霉斑,只有折叠处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白色压痕。风衣内侧口袋里有一张青山晚报的过期记者证,证件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年轻了十岁,眼神比现在更锐利,嘴角没有现在这两道因为长期沉默而刻下的法令纹。记者证上的名字是“徐逸凡”,部门是“社会新闻部”,发证日期是十年前。
他把风衣重新叠好放回帆布包,上楼,开门,按亮客厅的灯。老出租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茶几上摊着六案卷宗的复印件,白板上密密麻麻画着人物关系图,窗台上那盆房东留下的绿萝在暖气片上方蔫蔫地垂着几片发黄的叶子。他走到卧室衣柜前,把柜门打开,里面挂着他为数不多的几件换洗衣物。他把那件黑色风衣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挂在衣柜最外侧,和那面曾在他搬进来的第一夜浮出过半张老人侧脸的穿衣镜面对面。
镜子里映出他和黑色风衣并肩站着的画面。风衣空荡荡地挂在衣架上,袖管自然下垂,领口处没有头颅,但他的眼睛在镜中与风衣领口上方的虚空刚好对齐——就好像这件风衣本来就应该穿在他身上,就好像十年前穿着这件风衣在夜色里穿行于青山巷、老码头和薄荷田之间的那个人,正从镜子里往外看着现在的他。
他对着镜子站了片刻,然后从衣柜底层抽屉里取出那个红色绒布小袋——母亲留给他的硬币袋。袋子里原本装着那枚1996年一元硬币,现在硬币已经放回了内袋,袋子空了。他把空袋子放进黑色风衣的右侧口袋里,拉上拉链。十年前他从这个口袋里掏出过母亲的照片给林青看,掏出过陈瑶的硬币复印件给陈曦看,掏出过手绘的地图给林晚、张磊、李浩和苏晴看。现在口袋空了,他把它还给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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