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父亲西林,因为“历史清楚”、“有专业背景”(早年学过机械),加上运动后期表现“经受住了考验”,被提拔到了市电力局担任副局长(后来转了正)。母亲孙兰,也从妇联调出,去了规模更大的国营机械厂担任党委副书记。“喔唷,西局长!孙书记!” 弄堂里的老邻居碰见了,打招呼的调门都不一样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巴结。来家里走动的人更多了,带的礼物也从苹果点心,变成了纯白酒、牡丹烟,谈话的内容也变成了“电网建设”、“企业整顿”、“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家里那间小小的客厅,时常烟雾缭绕,高谈阔论。西贝有时在里屋听着,觉得那些话虚飘飘的,像烟一样,还没她图纸上一条实线来得实在。
但表面的风光底下,那个窟窿,依然像个吃不饱的巨兽,蹲在西贝家的暗影里。父亲西林官复原职又升迁,补发的工资加上新工资,“外快” 也多了,收入可观。
然而,这道“背景色”所支撑的,远不止永嘉路这个家。山东老家的来信,像候鸟一样,总在父母工资到手后不久,便准时抵达。信纸是那种粗糙的黄草纸,字迹深深浅浅,诉说着老家亲戚们的种种不易。
西贝曾无意中瞥见过一次。信是西林在山东的一个堂弟写来的,开头永远是“大哥如晤,见字如面”,语气恭敬而愁苦。上一次,是“三叔的老寒腿,今年犯得厉害,开春下不了地,想凑钱去县医院瞧瞧,看能不能做个手术”;上上一次,是“老宅的西厢房雨漏得不成样了,檩子都朽了,眼看要塌,一家人挤在堂屋不是个法子”;这一次,是“你大侄子在矿上出了点事,砸伤了腰,矿上虽管治,但家里没了顶梁柱,弟媳拖着三个娃,眼看就要开春,种子化肥钱还没着落……”
信的最后,总会小心翼翼地缀上一个数字。有时是“三百”,有时是“五百”。在那个西贝月工资三十七块五、一斤猪肉不到一块钱的年代,这不啻为一笔巨款。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