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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六年十月,一声惊雷炸响在中国大地上空——“□□”垮台了!这消息像长了翅膀,飞进千家万户,也飞进了西贝家那扇终于不再提心吊胆的窗户。弄堂里、厂子里,人们脸上的表情像冻土开化,有了点活泛气,说话声也大了些,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兴奋。西贝站在厂门口,看着墙上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字迹模糊的旧标语正被工人们嘻嘻哈哈地撕掉,换上了庆祝胜利的红纸,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哦,又换了一茬。但空气里那股紧绷的、让人透不过气的压力,确确实实,松动了。
    家里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父亲西林,因为“历史清楚”、“有专业背景”(早年学过机械),加上运动后期表现“经受住了考验”,被提拔到了市电力局担任副局长(后来转了正)。母亲孙兰,也从妇联调出,去了规模更大的国营机械厂担任党委副书记。“喔唷,西局长!孙书记!” 弄堂里的老邻居碰见了,打招呼的调门都不一样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巴结。来家里走动的人更多了,带的礼物也从苹果点心,变成了纯白酒、牡丹烟,谈话的内容也变成了“电网建设”、“企业整顿”、“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家里那间小小的客厅,时常烟雾缭绕,高谈阔论。西贝有时在里屋听着,觉得那些话虚飘飘的,像烟一样,还没她图纸上一条实线来得实在。
    但表面的风光底下,那个窟窿,依然像个吃不饱的巨兽,蹲在西贝家的暗影里。父亲西林官复原职又升迁,补发的工资加上新工资,“外快” 也多了,收入可观。
    然而,这道“背景色”所支撑的,远不止永嘉路这个家。山东老家的来信,像候鸟一样,总在父母工资到手后不久,便准时抵达。信纸是那种粗糙的黄草纸,字迹深深浅浅,诉说着老家亲戚们的种种不易。
    西贝曾无意中瞥见过一次。信是西林在山东的一个堂弟写来的,开头永远是“大哥如晤,见字如面”,语气恭敬而愁苦。上一次,是“三叔的老寒腿,今年犯得厉害,开春下不了地,想凑钱去县医院瞧瞧,看能不能做个手术”;上上一次,是“老宅的西厢房雨漏得不成样了,檩子都朽了,眼看要塌,一家人挤在堂屋不是个法子”;这一次,是“你大侄子在矿上出了点事,砸伤了腰,矿上虽管治,但家里没了顶梁柱,弟媳拖着三个娃,眼看就要开春,种子化肥钱还没着落……”
    信的最后,总会小心翼翼地缀上一个数字。有时是“三百”,有时是“五百”。在那个西贝月工资三十七块五、一斤猪肉不到一块钱的年代,这不啻为一笔巨款。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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