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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林家属院那个能晒到满满太阳的大阳台,连同阳台上日渐稀疏的鸡兔青菜,甚至记忆中父亲扛枪带回的、带着硝烟味的零星野味,在1959年春天踉跄到来之后,都渐渐蒙上了一层越来越厚、再也擦拭不掉的灰翳。日子像一块被过度使用、早已失去弹性的破抹布,无论西贝怎么用力去拧,也拧不出一滴多余的水分,反而在日复一日的紧绷中,纤维断裂,发出细微却清晰的、濒临瓦解的呻吟。
    那是后来被称作“三年困难时期”的开端,但最初的变化,并非晴天霹雳,而是像江南梅雨季的湿气,无声无息地渗透,等你察觉时,骨头缝里都已是一片阴冷的黏腻。起初是饭桌上的渐变。原本还算能填饱肚子的米饭,肉眼可见地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红薯块、发硬的玉米碴,后来,连这些也不能管够,掺进了碾碎的豆饼、米糠,甚至是一种磨得极细、吃了拉不出屎的“代食品”。菜也越来越简单,从偶尔有荤腥,到一大盆不见油星的水煮青菜,再到咸菜疙瘩就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最后,连咸菜也成了需要算计着吃的奢侈。空气里开始浮动一种隐秘的、关于“粮食”的焦虑,这焦虑很快发酵、膨胀,变成了公开的、噬人的、写在每个人脸上的恐慌。
    西贝负责买菜,对这股恐慌的感知最直接、也最具体。合作社(人们已习惯叫它“菜场”,但这里早已无“市”可言)门口排队的长龙,一天比一天早,一天比一天长,从凌晨两三点就开始聚集,像一群沉默的、饥饿的幽灵,在尚未褪尽的夜色和路灯惨白的光晕下蠕动。人们不再交谈,连抱怨都显得奢侈,只是沉默地、焦躁地、用全部意志支撑着身体,向前一点点挪动。一张张脸开始浮肿,泛着营养不良的、不健康的蜡黄,但一双双眼睛却异常地亮,亮得骇人,像烧着最后的柴,死死地盯着售货员身后那日渐空旷、品相也越来越凄惨的货架——那里常常是空的,或者只有一些发黄打蔫、平日喂牲口都嫌老的菜帮子。猪肉、鸡蛋早已是传说中的名词,豆腐、豆制品成了需要运气、关系以及排上几个小时队才可能“碰”到的奢侈品,连最普通的青菜、萝卜、土豆,也变得金贵无比,需要相应的票证,还需要难以想象的耐心、体力以及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运气”。西贝的手指,因为在冷水和碱水里的反复浸泡,冻疮今年复发得格外凶猛,旧疤未愈,新裂又生,手指红肿溃烂,握着冰冷的菜篮提手、数着那几张被汗水濡湿又冻硬的、关乎全家一天生计的毛票分票时,裂口被粗糙的纸币边缘和篮柄摩擦,疼得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内衣。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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