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个周六,沈渡在义诊时接诊了一个让她困惑的病例。患者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由女儿陪着来的。吴老太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着,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您哪里不舒服?”沈渡问。
吴老太没有回答,眼睛看着桌面,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旁边的女儿替她说了:“我妈睡不着觉。不是普通的睡不着,是整夜整夜地不睡。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一两个小时就醒了,醒了再也睡不着。吃了安眠药也没用,安眠药吃了能睡着,但睡了比没睡还累。”
沈渡把手指搭上吴老太的脉。浮,弦,数,重按无力。浮为表,弦为气滞,数为热,重按无力为虚。这个脉象在书上没有对应的标准描述,不是单一的证型。“您除了睡不着觉,还有别的不舒服吗?”吴老太还是不说话。女儿在旁边翻包,翻出一沓病历本和检查单,放在桌上。
“我带我妈妈看了好多医院了。神经内科,精神科,中医科,老年科。做了好多检查,脑CT,脑电图,心电图,抽血化验。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脑萎缩,年龄大了正常的。说我妈是焦虑症,开了抗焦虑的药,吃了半年也没用。后来又说是抑郁症,换了药,还是没用。再后来有个医生说,可能是‘躯体形式障碍’,就是心里有事,反映在身体上。开了一些调节情绪的药,还是没用。”
沈渡把那沓检查单翻了一遍,重点看了脑CT的结论——“老年性脑改变,未见明确占位。”脑萎缩是老年性的,不是病理性,不会引起这么严重的失眠和意识改变。那是什么原因?她把手指重新搭上吴老太的脉,这一次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只是听。脉在指下流动,不是像河,是像一条被堵住的渠。水在,但流不动。不是水的问题,是渠的问题。渠窄了,堵了,水过不去。水过不去,下游就干了。下游干了,庄稼就死了。“吴阿姨,”沈渡把手指收回来,“您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事?不想说给女儿听的事。”吴老太的手指停止了搓动。她抬起头,第一次看向沈渡。她的眼睛浑浊,眼白有点发黄,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老年环,但她的眼神不浑浊。很清,像一潭死水下面的那层活的泉眼。水面上漂着落叶,但水底是清的。沈渡看到了那个泉眼。
“我老伴走了三年了,”吴老太开口了,声音不大,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他走的时候,我没哭。女儿说我坚强,说我心态好。我不是心态好,我是哭不出来。”沈渡在病历本上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