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蔡少坡在第十三天的凌晨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支军队在走廊里经过。脚步声很重,每一下都像是有人穿着铁底的靴子在地面上跺脚,跺得整栋楼都在微微颤抖,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被子上,落在他的眼睛里。他揉了揉眼睛,灰尘很细,细得像骨灰,带着一种淡淡的、烧焦了的气味。
他睁开眼睛。宿舍里不是黑暗的,是红色的。一种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把整间宿舍染成了屠宰场的颜色。墙壁是红的,天花板是红的,床单是红的,被子是红的,他的手是红的,他手腕上那八圈红痕在红光中几乎看不见了,因为它们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了一体,分不清哪些是红痕,哪些是光,哪些是血。
脚步声停了。不是慢慢地停下来,是突然地、一刀切式地停下来,像是一支正在行进的军队同时收到了“立定”的口令,所有的脚在同一秒钟落在了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整齐的、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声巨响在宿舍里来回弹跳,像一颗被扔进了密闭空间里的炸弹,冲击波撞在左边的墙上,弹到右边的墙上,弹到天花板上,弹到地板上,最后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听不见的声音碎片,消散在了空气中。
蔡少坡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身体很重,重得像灌了铅,每移动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红的,但不是被光照红的,是从里面往外红的,像是他的血液变成了红色,从血管里渗了出来,透过皮肤,透过肌肉,透过脂肪,在他的身体表面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膜。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面上。地面是凉的,凉得像一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骨头,但地面也是湿的,粘稠的液体从他的脚趾缝里渗上来,和上次一样,但这次不是血,是另一种液体,更稀,更凉,更像是水,但水的颜色是红色的,暗红色的,像被稀释了很多倍的血。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些红色的液体从脚趾缝里冒出来,沿着脚背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爬到膝盖。
他抬起头,看向窗户。窗户外面是红色的,不是光,是雾。一种浓稠的、像血一样的雾,把整片操场都淹没了。老榕树在雾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黑色的轮廓,像一个漂浮在血海上的岛屿。树冠上的气生根垂下来,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无数条从天上垂下来的绳子,每一条绳子的末端都在滴着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又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