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蔡少坡在凤里初中的第二个星期,是在一种奇怪的平静中度过的。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不敢动弹的、随时可能被掀翻的平静。像一个人站在一块薄冰上,冰面下的水在流动,在翻涌,在撞击着冰层的下表面,但冰层没有裂,至少暂时没有裂。他站在上面,不敢动,不敢跳,不敢大声呼吸,只能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移动脚步,祈祷冰层能撑到他走到对岸。
手腕上的红痕变成了六圈。第六圈是在星期天的晚上出现的,比前面五圈都细,都浅,都更接近手掌,几乎已经到了手腕和手掌的交界处,像一条细细的红线,把他手和手臂分成了两个部分——属于他自己的部分,和属于邱莹莹的部分。他没有再去物理实验室,没有再去旧图书馆,没有再去那棵老榕树下。他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上课,记笔记,回答问题,去食堂吃饭,回宿舍睡觉。他和何志杰讨论篮球,和陈硕争论哪种泡面更好吃,和李浩然交换手机里的游戏。他笑,他说话,他走路,他呼吸,他活着,像一个真正的、普通的、没有被任何东西缠上的初一新生。
但陈雨桐不在了。从那天在操场上她抱住他然后消失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椅子被推进了桌子下面,抽屉里空空荡荡,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没有人提起她,没有人问起她,没有人注意到她不在了。好像她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好像她只是蔡少坡一个人的幻觉,一个被他过度活跃的想象力创造出来的、用来陪伴他度过在凤里初中的第一个星期的虚构人物。
但蔡少坡知道她存在过。他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的笑容,记得她扔纸杯时的精准度,记得她跳绳时和邱莹莹一模一样的动作。他记得她递给他牛奶时手指的温度,记得她凑近他耳朵说话时茉莉花的香味,记得她在水房的镜子里看着他的眼神。她存在过,她真实过,她不是幻觉,不是梦境,不是任何可以被轻易否定和遗忘的东西。她是邱莹莹,她是陈雨桐,她是同一个人在两个不同的时代、两种不同的身份、两具不同的身体里。她是1984年的受害者,也是2024年的旁观者,也是在这四十年间所有被她的故事触动的、被她的孤独感染的、被她的存在改变的人。
星期一的早上,蔡少坡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坐在陈雨桐的座位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她的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发尾分叉了,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