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蔡少坡醒来的时候,手腕上的红痕变成了四圈。
不是三圈,是四圈。多出来的那一圈比前面三圈都窄,都浅,都更接近手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里尝试了无数次,终于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位置,一个最舒服的松紧度,一个最完美的、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的拥抱的力度。他盯着那四圈红痕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久到他分不清那些红痕是刻在他的皮肤上还是刻在他的眼睛里。他用左手拇指揉了揉最下面的那一圈,皮肤下面的酸胀感比昨天更强烈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里轻轻地敲打着,用摩斯密码传递着一条他读不懂的信息。不,不是读不懂,是不想读懂。因为那四个字太简单了,简单到任何一个人都能拼出来——我——还——在。
蔡少坡从床上坐起来,宿舍里很安静。不是那种空荡荡的、没有人气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正常的、更接近“大家都在睡觉”的安静。何志杰在上铺打着呼噜,声音不大不小,像一只在远处打盹的猫发出的咕噜声。陈硕在对面床上磨牙,牙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打磨。李浩然的被子蒙在头上,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头发在枕头上一动不动,像一个睡着了就再也不会醒过来的人。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正常得像是何志杰从来没有消失过,正常得像是邱莹莹从来没有在物理实验室的窗台上变成一只纸鹤飞走。
但何志杰昨天确实消失了。蔡少坡记得清清楚楚,记得他的床铺空了一整天,记得他的拖鞋整齐地摆在床下,记得他的校服挂在床头的挂钩上,记得他的书包放在枕头的右侧,拉链开着,里面的课本和笔记本露出来一截。他记得那张纸条,记得上面那行潦草的字——“少坡,她来找我了。”他记得自己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但当他伸手去摸那个口袋的时候,口袋是空的。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翻遍了书包,翻遍了枕头下面和被子下面,翻遍了床底下的每一个角落,那张纸条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像是他昨天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一场太长的、太真实的、太让人不想醒来的梦。
但手腕上的红痕是真实的。四圈,一圈比一圈深,一圈比一圈靠近他的手掌,一圈比一圈像是某种正在慢慢收紧的东西留下的痕迹。他摸了摸最上面的那一圈,皮肤的表面是光滑的,没有任何凸起或凹陷,但那圈红痕下面的组织有一种奇怪的、像是被压了太久之后血液重新流通时的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