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被去年冬天压弯的老松树,树皮上有一道斜斜的旧裂口,松脂从裂口里渗出来,积成一滴一滴半透明的琥珀色。每天清晨第一道阳光照在树冠上时,松脂的气味就会变浓——不是那种刺鼻的松节油味,而是一种更温润的、带着微微苦香的树脂香,混着针叶被晒暖后散发的清冽气息。六眼说这是松脂中萜烯类化合物在温度升高时挥发速率加快的结果,每上升一度,挥发量增加约百分之十二。我不需要知道这个,但我喜欢这个味道。它和山洞里干草的气味不一样,和溪边的湿苔藓也不一样。它是这片新家的味道。
我在松树下醒来的时候,阿银还睡着。
她的身体盘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把我圈在中间,尾巴搭在我腿上,鼻息均匀地喷在我头顶。晨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把她新换的春毛照得发亮——冬毛大半都褪干净了,只剩后颈和肩胛骨之间还残留着最后一小片银灰色的厚绒,在春风里微微颤动。六眼说那片冬毛最多再过一周就会全部脱落,届时她的夏毛将完全取代冬毛,整体毛色会从银灰往更浅的银白过渡。我靠在她肚子上,听着她的心跳数了二十下,然后轻轻从她尾巴下面钻出来。
她耳朵转了半圈,没睁眼。尾巴在空了的干草位置上拍了拍,拍到我的膝盖,然后安静了。
我趴在松针地上,开始观察早晨的狼群。这是我来到狼群的第四天,也是我开始尝试在阿银睡着时独自观察这片新世界的第四次尝试。
那头瘸腿公狼永远是第一个醒的。
他的左后腿比右后腿细了将近一成,走路时重心会往右侧微偏,但步伐异常稳健——六眼说他的步态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补偿机制,右前腿承担了比正常多出约百分之十五的体重负荷。此刻他正趴在水潭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前爪搭在石沿,低头喝水。水从他下巴滴落,在水面上砸出一圈极细的涟漪。喝完水,他抬起那条好腿——右后腿——蹬了蹬脖子后面那块自己舔不到的位置,蹬了几下没够着,只好甩了甩头,重新趴回石头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缓缓转动着扫描周围的动静。他的左耳边缘有一道很细的旧裂口,已经愈合得只剩一条白线,但他每次转到那个方向时左耳还是会多转半圈——大概那只耳朵的听力比右耳弱了一些。
老头狼睡在那棵最粗的松树下。
他是整个狼群里最安静的一个,连睡觉的姿势都比别的狼更省力气——蜷得不紧,尾巴松松地搭在鼻子上,呼吸又慢又浅,像是一台被调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