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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的第一场霜,是在某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悄悄降下的。
    那天夜里我被冻醒了——不是那种从外界灌进来的冷,而是一种从石壁深处渗出来的、缓慢而执拗的寒气,像无数根极细的冰针从岩石的微孔里往外钻,穿过干草堆的缝隙,一点点扎进皮肤。六眼在意识尚模糊时就开始推送温度数据:洞内气温较昨日同期下降了将近四度,相对湿度下降了两成,空气里的自由水分子正在以每分钟数万个的速率在石壁表面凝结成霜晶。我迷迷糊糊地把脸往阿银肚子上又拱了拱,含混地发出一声「呜噜」——冷的,意思是:冷。
    阿银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但她翻身了。不再是侧躺,而是把自己盘成一个更紧的圆,尾巴从外围收回来盖在我背上,下巴从上方压下来抵住我的头顶,四条腿收拢把身体团成一个近乎密闭的球。我被完整地包裹在那个球的正中心,像一颗被层层毛皮裹住的果核,外界气温又降了一些,但包裹内的温度在十五秒内回升了一点五度。她拢得更紧了些,腹部的软毛贴着我的脸,呼吸时横膈膜的起伏把我整个人轻轻托起又放下。
    她是我的地暖。
    活的,会呼吸的,毛茸茸的地暖。
    我把冰冷的鼻尖埋进她的软毛里,很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阿银出洞时在洞口停住了。
    我趴在她身后——现在我已经能自己爬出大约两米远,虽然姿势依然不太好看,膝盖和手肘交替着地,屁股撅着,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蛹——顺着她的腿边探出头去。然后我看到了一片我不认识的世界。
    霜,满山的霜。
    洞外的岩石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白,不是雪,是霜。霜晶沿着岩石的纹理蔓延,在石面凹凸不平处堆积得稍厚,在光滑处只留下极淡的白痕,像是有人用最细的毛笔蘸了白颜料在每一道石缝里描了一遍。枯草茎上裹着一圈毛茸茸的霜衣,把原本枯黄的草秆染成了银白色,最长的几根被风压弯了腰,弯折处积了更厚的霜,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灌木的枝条挂满了细密的霜花,那些叶片脱落后裸露的细枝末端,现在每一根都裹着一层白霜,远远望去像是整丛灌木被撒了一层细盐。
    六眼在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它的时候就开始推送霜晶的形成机制——辐射冷却导致地表温度低于露点,水蒸气跳过液相直接凝华成冰晶,晶体结构属于六方晶系,沿c轴生长的速度是a轴的一点三倍,所以霜晶多呈针状或羽毛状——然后我把六眼摁下去了。我不想知道它是怎么形成的,我只想知道它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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